閻連科/在好日子中徜徉奔跑(上)

在好日子中徜徉奔跑(上)(圖/AI生成)
在好日子中徜徉奔跑(上)(圖/AI生成)

終要大功告成了。

少年把發動機裝上車架、連上線路後,忽然想起這是仲春四月天。車棚外的天為水藍色。後院樹上棲有鳥叫聲。廢品收購站的門外大街上,正是人流如織的一個集日子。將發動機打火讓它轉起來,除了聲音劈啪夾有雷電音,餘其無一不是美麗不是好。發動機是德國賓士的。車梁架是瑞士富豪。車座是韓國三星座。油箱是日本車的豐田節油箱。車裡的電路是英國車和美國車的電路合併線。所有的大件都是原裝物,都來自鎮上口的汽車修配行。餘其小件兒,有的來自鎮上日益衰落的鐵匠鋪,有的來自對街還未沒落的為自行車打汽、補胎的修理行。鉗子、扳手從來沒閒過。鎚子在變短。鉗子在掉牙。用壞的大小螺絲刀,整整丟了兩紙箱。現在要緊要急的事情是,他要把這裝配好的汽車最後塗成什麼色。黑而發亮的,不免使人想到棺材去。大紅燃燒的,太過妖嬈浮輕了。寶石藍、孔雀綠,或純色潔白沒有一絲雜染的,又不切配北方這汙天汙地、塵土飛揚之實際。

塗成什麼顏色之糾纏,讓少年猶豫得夜不能寐還和少女吵了嘴。少女是汽車修配行的千金女,他這輛轎車的絕多零配件,都來自少女和那修配行。鎮上誰家的汽車毀壞了,高速公路上有了交通事故了,少女都會通知少年去把修配行多出的廢鐵配件拉回來。

逛書店

每一場交通事故都是少女的一筆廢鐵收入款。

每一次公路上的碰撞和流血,都讓少年之所缺,得到一次補備和善完。能用的配件留在後院車棚下,多餘無用的,與廢舊的鋼筋、鐵皮和農用舊損的鎬頭、鋤頭們,一併碼在車棚角的院牆下。紙箱和紙箱在一起。瓶子和瓶子在一起。易開罐用腳踩癟後,全都扔在籮筐裡。收來的舊書、舊報紙,要看的留在自己床頭上,不看的捆紮垛在防雨淋的棚邊上。奶奶在臨街的門鋪房子裡,日日迎接賣廢品的人。少年每月一次或兩次,拉著廢品徒步三十里,到縣城交到廢品回收公司的倉庫裡,如此地大雁來去、秋走冬至著,竟也把日子過得要鹽有鹽、逢春得雨著。想吃肉了可以隨心去買肉。想買一件新衣服,稍一猶豫就買了。

收廢品的盈餘都是奶奶掌管著。

因為奶奶是奶奶,她就必須掌管著。

奶奶說她只要把錢攢到可以翻蓋新房子,並給他娶一房媳婦到這新房裡,她的人生要事就完了。她就該笑著離開這個世界了。少年並不關心新房新媳婦,他只關心他把汽車造好後,可以開車離開這鎮子,到遙遠的天涯海角哪兒去。去看海。去逛世界上的大都市。到世界上有最好景致的熱鬧繁華裡。眼下發動機隆轟轟的轉動聲,把少年脈管中的流液鼓蕩起來了。他滿腦子都是終於可以開著自己的轎車遠走高飛的想謀和計畫。他站在大功告成的自造汽車前,額門上掛著光閃閃的汗,眼裡透著璀璨明亮的光,感覺腳下的土地正隨著他的汽車震動、振興起來了。用玉米杆打的車棚子,發出了不停息的搖晃吱哢聲。邊上堆的紙箱、酒瓶和廢鐵物,都跟著發動機的轉動唱起了歌。

「啥子聲音啊?」耳背的奶奶在前屋收購鋪裡朝著後院喚。

「我的龍要出洞飛走啦。」少年朝大街那邊大聲回著話。

「你快出來把這書紙、箱子搬到後院裡。」

又竊愜聽了一會轟鳴隆隆的汽車發動機,少年最終熄了火,從後院朝著前面臨街的廢品回收鋪房走過去。兩間老房臥在鎮十字街的一角上,左是一家四川菜的飯館子,每天都飄著烈濃濃的辣香味。右是一家農用化肥批發部,肥料的味道尖刺刺讓空氣中布滿針芒味。從門口望出去,能看見十字街口的紅綠燈。能看見對街六層樓名為「貴賓苑」的鎮賓館。還有國營農機公司和銀行、郵局及絡繹不絕的流人的腳步、挑擔和提籃。「收廢品」的招牌靠在門口上,像一個進城後自卑羞怯的鄉下人,驚著繁華躲在人群邊。可那些捨不得扔掉紙箱、報紙、酒瓶和幾盤鐵絲、幾段鋼筋的鎮上人和鄉下人,沒有一個找不到少年和他奶奶的廢品回收站。日常間許也生意是冷的,可挨到集日裡,賣廢品的人,一腳追一腳,一個跟一個,生意有時會好到從塵埃開出鮮花來。這時少年出來了,少年先在店鋪屋裡看了看,見奶奶那把椅子旁,竟然收來的紙箱堆有一人高。有幾包新書新讀物,好像鎮政府買來未曾開包就又當做舊書來賣了。他過去翻著那些書捆看了看。他想那兒一定沒有他要看的書,也就果然沒有他要看的書。他要看的是神幻小說和機械修理與製造,而那一堆未開包的新書裡,一本本都是政府的讀物和農家致富經。收廢品的秤磅在屋中央。奶奶在秤磅的邊上打著瞌睡納著鞋墊兒。鞋墊兒上繡出各種花,大大小小麗若工藝品,讓人只忍摸看不忍把腳落進去。有銀行、郵局、百貨公司的姑娘們,經常把廢品送來不要錢,奶奶就把她納的鞋墊兒,送給她們一雙或幾雙。有時來送廢品的是小夥子,他們賣了廢品要去買菸酒,奶奶就讓他們自己過磅秤重量,將一把的碎錢遞過去,讓他們自己計算該要多少錢,自己從那一把碎錢中拿走多少錢。

小夥子們從來不會多算多拿錢,從來都是將錢數到一瓶酒錢就止手。少年見奶奶身邊原來的十幾雙花鞋墊,現在只有幾雙了。而那堆著舊書、舊報紙的牆角上,不久前還空空如也著,可現在那兒的報紙、雜誌堆得快要到了房頂上。屋子裡滿是舊書紙的霉潮味。滿屋子都是從酒瓶裡奔騰出來的酒味和化妝瓶裡散枝開來的粉香味。臨街門口的光,明亮裡暈染薄金色。大街上的人影是密密相撞的,嘈雜聲有若他的發動機。他開始搬著書籍、報紙朝這兩間店鋪屋的後院搬。奶奶見他一臉喜興地搬著嘴裡不停歇地嘟囔著,如一個長大的男孩立馬要見他的對象樣,於是她停了手裡的針線望著他。

「你說啥?」奶奶大聲問著說:「郵局那姑娘,又把沒人收的書和報紙白白送給我們了,你找個媳婦和她一樣該多好。」

「找媳婦?」少年說:「我不要。我的汽車造好了,我要帶著你去周遊世界了。」

「那你先把奶奶的棺材準備好。」奶奶說:「你去遊蕩了,先把我埋了。」

「你這輩子都沒離開過這個鎮。我要讓你知道上有天堂、下有蘇杭到底什麼樣。要讓你知道,南方的上海有多大,廣州有多遠。」

「你忘了你帶我去過縣城了?你帶我去了你還忘了呢。」

奶奶嘲笑著孫子記性還要接著嘲笑說些啥,少年已經搬著書籍離開店鋪去往後院了。父母在別離這個鎮子前,盤買了這鎮上最中心的空院子。他們人生的最大願念是,扒了臨街的老屋和後院老房子,在空院蓋起兩層小洋樓,院裡鋪滿青磚擺滿花,再在臨街的門口立下兩尊石獅高門樓。可父母的願念剛在頭腦生出來,就先後別了鎮上蒸騰漫漫的好日子,於是奶奶把兒子的願念濃縮改寫為,蓋三間瓦房為少年討回一房媳婦就行了。而少年,又把奶奶的願念放大改寫為──他不造房子不討媳,他要造一輛汽車離開這鎮子,想到天涯就到天涯去,想到海角就到海角裡。

美國在哪兒?去了也就知道了。

歐洲真有那麼好?去了也就知道了。

每次把報紙、書籍搬回一疊兒,堆垛到棚角和牆下,少年都要立身看一會兒他的車。車蓋打開著。車身的顏色還停在磨砂斑鏽中。架在空中的車輪子,被他洗得又黑又亮鋥,膠輪一轉滿院都是膠香味。一整完全的車樣子,若高速公路上的一個交通事故後,少女家修車行的院裡又吊架起的一輛什麼車。比如那剛修好的法拉利,或快修好的賓利或勞斯萊斯車。再或許,就是去年鎮北叫壯子的那輛掉在水渠裡的寶馬車。日下少年最遙遠的行程是,拉一車廢品到縣城交到縣裡收購公司的大院裡。腳下的路雖短,可他的目光長得很。長到無邊無際去。長到天涯海角裡。他對鎮上、公路上跑的任何轎車看一眼,就能說出那來自世界各地的車牌來。他是一個埋沒在鄉野小鎮上的識車天才、造車家,若一枚鑽石落在一片荒野沙土裡。他造的新車最少用有二十種的車型零配件,致使他不能命名他的車為寶馬、奧迪、保時捷或凱迪拉克什麼的。他曾想把他的車牌命名為新品「好日子」,可又覺得好日子太土沒有遙遠味。猶豫著好日子命名和遙遠,他把臨街鋪屋的紙箱、書籍朝後院搬至第五次,到第六次出去搬著書籍廢品時,他看見奶奶好像睡著了,手裡正納著的鞋墊兒,掉在地上的紙灰裡,於是他在奶奶身邊站了一會兒,寂手去撿起地上落的鞋墊兒,起身小心地把手指放在奶奶的鼻前試了試。

他確信奶奶還活著,呼吸有力若著穿堂風,於是慢慢把手伸到奶奶的布衫口袋裡,摸出一疊五張的百元票,在屋裡喜怔一會出門了。

五百元。

整整五百元。

他拿著五百元,到大街上回身看了看,很快融進集日子的熙攘裡。奶奶聽著他的腳步聲,過一會睜眼罵了一句「賊娃兒!」從牆角取下掛的沒有一頁不捲邊的帳本兒,掀開最後一頁的背面紙,在一串數字下面寫了一個「500」的字樣來。奶奶不識字,但記帳會寫阿拉伯的1、2、3、4、5。她知道十是一個1和一個0,百是1和兩個0,千是1和三個0。寫完500她數了數那大半頁的10、20、50、100、200等,竟然就有三十幾個數字寫在上邊了。而且這次是500。500啊──多麼大的一個數。大得如一棟樓屋一片天空樣,買米買麵能吃大半年。數完那些數,她又掛回本子坐下閉著眼。她想真的睡歇一會兒。500的數字太大了,竟然全都拿走了,沒有給她留一張。她心裡疼得如有人在她心裡唱戲跳舞樣,踩著她的心堂就唱了跳了起來了。她心疼地聽著心裡的戲腔真的有點瞌睡了。她需要睡歇一會兒,才能緩挽覆平她心堂裡的疼。

加入 琅琅悅讀 Google News 按下追蹤,精選好文不漏接!
當代小說特區 高速公路 中國

延伸閱讀

袁瓊瓊/搬家與抵達(上)

【文學大小事.示範作】唐捐/暗殺教室

宇文正/想你的夜

周先陌/不會老去的愛情故事

猜你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