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建志/霧中光影
早些年,拍照仍是一件需要等待的事。
按下快門後,光線尚未落定,影像尚未成形。人只能憑著經驗與直覺,慢慢向前移動。拍照,彷彿在迷霧中行走。
裝底片時,總要低頭確認齒孔是否咬合,捲片桿過片的機械聲響清晰而確實。裝片、過片、測光、對焦,每一個工序,都不能省略。上片之後,還得留意剩餘的底片張數,彷彿時間與旅程被換算成三十六格,得小心的分配。
逛書店
當時的攝影,影像不會立刻出現。底片靜靜捲回暗盒,必須等到沖洗、顯影、定影之後,才能知道那一刻的光影是否真的被銀鹽底片記下了。一捲底片有時拍了半年,等到沖洗的日子,總帶著一點難以言說的忐忑:那日的天氣、空氣的濕度、光落在臉上的明暗色層,與按下快門時心中一閃而過的猶豫……成像後,似水年華自照片猛然襲來,有些與記憶疊合,有些,卻已悄悄偏離原本的想像。
這段等待的時間,是情感的醞釀。底片尚未顯影,記憶卻已經開始發酵。
底片攝影並不保證準確。暗角、粗顆粒、微微失焦,甚至因為正片負沖而帶來的色彩偏移,都形成了與數位攝影追求高清、高像素的影像迥異的美學。沉迷於底片攝影的年歲,我時常將自己浸泡在書店的攝影書籍區,翻閱架上荒木経惟、森山大道、蜷川実花等人的攝影集。這些日籍攝影師,並不追求高清與銳利,反而常在過曝、高對比、粗顆粒,與近乎隨意的街拍構圖中,使照片更接近非日常的魔幻時刻。
法國攝影大師布列松曾提出「決定性的瞬間」,他認為,攝影是在極短的時間內,將構圖、光線、事件與情感完美地結合在一起,成為具有最高訊息密度與視覺衝擊力的畫面,這個瞬間一旦錯過就永遠消失。
多麼像人生的龐大隱喻?
數位時代的攝影近乎無償,人們遂可任意拍攝、無限複製,影像變得廉價了,拍照不再需要耐心等候,刪除也不必遲疑心疼。照片迅速累積,又隨即被新的影像覆蓋。雲端檔案取代厚重相簿,點擊取代翻閱,迷霧亦在追求高清的世代中漸次散去了。
底片的昂貴迫使人慎重地按下快門,逼迫攝影者在影像決定之前,先在心中反覆模擬。影像遂成為經驗的凝結,與藝術意志的貫徹。每一格底片都是不可逆的化學反應,一旦曝光,便無法還原,正如人生中那些無法重來的「魔幻時刻」與「決定性的瞬間」。
光線穿越鏡頭,落在底片上,照片成了光與時間的化石。在一切皆可同步、備份、雲端儲存的年代,這種不可回溯、無法預覽的特質,反而顯得格外誠實。
也許正因如此,底片總讓我聯想到一種近乎詩意的鄉愁。在光尚未即時顯現之前,在影像仍需要等待的年代,人與世界之間,始終隔著一層朦朧的霧。
而攝影,正如文青女神綺貞喃喃念誦,如咒語般的那句話:「走吧!迷霧中跳舞,我們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歷史。」於是我終於明白,所謂攝影,不過是人在迷霧中與時間對決,於不可重來的一瞬,讓光影替生命留下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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