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地/但念無常 ──覆詩人陳義芝的一封信
義芝吾兄:
在最無助之時,總是拿起你這封信,用放大鏡讀了無數回的信。
先前曾在元月13日收到你一信,說去年(2025)11月14日在中山堂「台北文化獎」典禮見過一面之後,便再無我的消息,希望有機會能和我聚聚,或代我約幾位好友來個小型聚會,但我回函因年關近,心緒越加不寧,一切起因當然來自我的眼疾──這不像我隱地平日說話的口氣;顯然,已經變成另一個人──照我平時的個性,特別是第一次拿到有獎金的獎,這麼多幫我忙的人,像為了拍攝紀錄片,導演要我推薦幾位好友在鏡頭前幫我說說話,甚至還要找引言人上台為我美言,所以,像你、先勇兄、德屏,還有蕭蕭和白靈兄,都是我事後該擺一桌,邀請大家聚個餐,表示自己內心誠摯感激之人,但自始至終,得獎後的我就像消失於人間,未再和任何朋友主動聯繫。
逛書店
漫漫長夜睡不著的我只想哭,為何老天讓我的眼睛看不見,讓我無法閱讀,無法寫作。
從去年五月至今,這將近十個月的時間,知道無數朋友在設法找我,想來看我、予我安慰,但一反常態,都未回應,一顆原先熱情的心,彷彿先我而死;晚上,在黑暗中,偶爾還會有一些積極的想法,等到清晨醒來,面對陽光,自己眼前卻是一片模糊,於是一顆剛要跳動的心又沉了下去,啊,這個世界已經不屬於我,日日夜夜,恐懼著,我怕自己眼前尚有的一絲微光也突然消失了。
是的,我害怕失明,害怕全瞎,一個完全沒有光的世界,我要怎麼過日子?
突然想起在文壇上最初提拔我的人──《自由青年》雜誌主編梅遜(楊品純,1925-2021)先生,他的眼睛中年之後視力便變弱,五十五歲那年失明,長達四十一年,但他在黑暗中獨自養大兩個孩子,且照樣寫作,出版了將近十種書,爾雅為他出版了《梅遜談文學》等六種作品,他的《串場河傳》(九歌出版)一書榮獲中山文藝獎、金鼎獎和教育部文藝創作獎。面對勇者梅遜先生,我羞愧無比,同樣眼睛患病,我卻這麼不堪一擊!以往的信心,到底躲到哪裡去了?
隱地先生:
希望您漸漸能適應微弱光影下的日常!這巨大的衝擊像霹靂,任誰都難以承受,我很努力地去「設想」,又不太敢想,心中充滿茫然無助之感。但人生有很多功課大約總是如此,把握現在還是重要的。我記得您說過,有一些照片當下看或許覺得不理想,照得不好,不滿意,但等日後看從前的照片,沒有眼前歲月的刮痕,似乎每幀都有可取,都比現在的好。我知道講這些對您沒什麼幫助,只是想讓您知道,很多很多人都關心著您,希望您不至於整日愁煩,也有輕鬆的時候,如果能展露笑顏那就更好了。
陳義芝 敬上 一.十五
義芝兄,寫到這裡,再度拿出你的信,我又用放大鏡讀了一遍,眼睛漸漸開始疼痛,且已模糊不清,顯然,我已不能如以往長江黃河般的滔滔不絕繼續寫下去,我必須停筆。我只能說,像梅遜先生這樣的人,是偉大的,我卻渺小無比,把自己的眼疾看成天大地大,其實,這世上比我痛苦的人千千萬萬,我只是眼睛看不見了,且至少目前猶存一絲光,應當感恩都來不及,為何天天心緒不寧?隱地啊,我默默在心底想著:但念無常,至少今天你還活著,就自己微笑一下吧!就像義芝兄說的:「人生有很多功課。」往後看來我最重要的功課──不要老是愁容滿面,不能帶給別人歡笑,至少不要讓別人一看到我就坐立難安。
這苦難多變的世界,大家都活得沉重,學學梅遜先生,大家日子才會好過一些。
2026年元月17日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