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欣楷／數據與靈魂的對決：從ESPN與《馬卡報》的21世紀百大運動員榜單看美國和歐洲的運動文化觀

「誰是史上最偉大的運動員？」這是不分運動項目、足以橫跨時空的永恆辯題。2024年，美國ESPN公布了「21世紀百大職業運動員」榜單，透過專家對決與Elo等級分制度產出結果。

然而，名單中美國籍與四大職業聯賽球員占比超過半數，引發了「美國視角」是否能代表全球的質疑。若將其與西班牙《馬卡報》2020年公布的百大男子職業運動員名單對照，不難發現美歐兩地在運動特性、商業結構與文化背景上的分歧。

▋美國的「量化美學」vs.歐洲的「流動精神」

商業化和資本是構成美國運動文化的一項重要結構，透過「卡特爾」（Cartel）式經營式的設計，可以讓鉅額的資本持續、穩定的投入。為了讓這些流動的資金有具體的指標、可視化的參考標的，美國的運動文化相當重視運動數據的分析，藉此降低投資的風險。美式運動的統計學傳統，透過電影《魔球》（Moneyball），在現代已經被世人所熟悉。

在資本之外，美國人將運動視為一種可以透過「數據建模」來極大化獲勝機率的科學，不同的運動，乃至於運動員個人的身體都是可以被理性分析、量化的對象，在美國的四大職業聯盟之中（籃球、棒球、冰球、美式足球），運動的比賽節奏可以被輕易切割，以至於各項運動中的各項指標時常被運動迷引用，重新討論這些運動員是否有潛力，或是否足夠的「偉大」，而各種指標性的數據累積，也成為評鑑傳奇運動員必不可少的基本履歷。

這樣的統計傳統讓數據累積成為ESPN評鑑一名職業運動員的生涯成不成功時相當重要的指標，而居首的游泳選手菲爾普斯（Michael Phelps），生涯擁有23面奧運金牌；排名第二的小威廉絲（Serena Williams），一共拿過23座大滿貫冠軍、4面奧運金牌。

相對於此，歐式體育則強調對抗的「流動性」與集體認同，在歐陸的運動世界中，核心觀點更偏向比賽中的「動能」與「身分對抗」。而歐洲最重要的足球運動更是此間的翹楚。在足球項目中，雖然近年在美國資本流入下，開始引進數據分析，但數據化的起步相當晚，甚至如傳球次數、控球率等數據，往往被歐洲人認為無法反映真實戰況。對歐洲的運動而言，賽事中更強調「空間的利用」與「心理上的壓制」，這樣的觀點往往難以被具體的量化。

同時，歐陸體育文化深植於社會傳統之上，地緣、宗教或階級對抗往往是運動賽事的主軸，在這種情況下，觀眾與運動社群追求的不是「數據上的去蕪存菁」，而是「運動員嶄露的個性」，一個球員是否會義無反顧的衝出搶球常常比他是否有漂亮的數據更加具備吸引力。

這也使得《馬卡報》評選的十大運動員之中，雖然菲爾普斯一樣名列第一，但在2-10名的排行中，充斥著不同運動項目的運動員，波爾特（Usain Bolt）、費德勒（Roger Federer）、納達爾（Rafael Nadal）、柯比‧布萊恩（Kobe Bryant）、老虎．伍茲（Tiger Woods）、梅西（Lionel Messi），不僅是箇中翹楚，運動個性也十分鮮明。

▋不同文化背景的觀點差異

同樣的，歐美兩地對於運動的熟悉度和青睞程度，也造成對於哪些運動項目更具備影響力和代表性的觀點差異，形成迥異的排名，而觀點最為分歧的莫過於自由車、賽車和美式足球。(見表)

在兩份百大運動員的排名之中，《馬卡報》給了自由車和F1選手較大的比例，而ESPN排名則讓美式足球有了更大的篇幅，這三項運動員入選的比例，恰好反映了兩者對於運動理解最為關鍵的差別。

歐陸運動崇尚「純粹的身體極限」與「個人主義」，對於耐力運動（自由車、馬拉松）和速度運動等強調個體如何將身體或機械效率推至極限的美感相當的推崇，因此這些在個人運動中表現突出的運動員更能排入席次，甚至名列前茅。《馬卡報》也給了手球和水球兩項在歐洲受歡迎的運動項目一席之地，相對重視歐洲和全球巡迴賽的影響力。這也有別於ESPN非常看重職業生涯的總體產出：「能在高度商業化、高強度對抗的聯盟中維持二十年的頂尖數據，就是偉大的象徵。」

然而，費德勒和喬科維奇（Novak Djokovic）卻成為ESPN榜單的例外，儘管喬科維奇擁有24座大滿貫冠軍、大師賽冠軍數第一，並在和費德勒和納達爾兩位傳奇巨星的對戰數據都占據優勢，但他的排名（11）卻不如費德勒（6），這反映ESPN的排名雖然重視數據，但並不完全依賴數據，費德勒是21世紀被公認的第一位網球球王，「品牌價值」與「優雅形象」依然被認為是網球的代名詞，而喬科維奇略帶「反派」的印象，讓他在專家評選中反而陷入劣勢。

還有一點值得一提，不論在ESPN或是《馬卡報》的排名之中，板球運動都被放置在相當邊緣的位置，作為全球觀看人數二十五億，僅次於足球的運動，板球運動的明星只有Virat Kohli被列入ESPN排名的第97位，曾在2016-2018年名列ESPN全球知名運動員的MS Dhoni更是直接消失，這反映出大西洋兩岸排名的視角盲區，讓這項在英聯邦和南亞受到熱烈歡迎的運動在「偉大」的討論之中默默缺席。

▋亞洲運動員的成就

板球選手並不是唯一被忽略的亞洲運動員，在ESPN的排名之中，除非進入美國職業運動體系，否則亞洲選手必須發揮絕對的宰制力才有望位列排名一隅，如唯一拿過八個量級冠軍的菲律賓拳王帕奎奥（Manny Pacquiao）、體操史上唯一一位世錦賽個人全能六連霸的內村航平，而內村航平的排名（82）還不如鈴木一朗（37）與大谷翔平（62），雖然以現在來說，大谷翔平的成就同樣被低估了許多，但冷門運動更加如此。

《馬卡報》則給了亞洲運動員更多的平衡報導，帕奎奥和內村航平排名不僅排進前30名，羽球的林丹、桌球的馬龍、花式滑冰的羽生結弦都名列其中，在《馬卡報》的視野中，這些宰制了運動項目的巨星，顯然已經稱得上偉大了。

而ESPN在2016年至2019年，還逐年統計過全球百大知名運動員，透過搜尋熱度、代言金額、社群影響力等項目設計公式，列出知名運動員的排名，亞洲運動員在榜單之中透過社群媒體和各自國內的代言，得以衝出歐美專家的視野，錦織圭、孫揚、張繼科都榜上有名，這反映了在不同的標準之下，排名標準的浮動性，以及亞洲大量人口為運動員帶來知名度紅利。但顯然的即使知名，對於歐美媒體而言，必須達成特定的成就，才能步入「偉大」之列。

▋評選標準導致的分歧結果

而更為關鍵的一點，是何時進行評選會左右運動員的排名，還未退役的運動員有可能大幅提升自身的排名或進入榜單，而退役的運動員隨著特定事件的發生會被重新記起，甚至提高評價。

最為顯著的當屬足球界的傳奇梅西，在2022年帶領阿根廷奪下世界盃後，梅西奠定了自己的歷史定位，並在2023年夏天加入美國的邁阿密國際。職業生涯的成就和在MLS（美足聯）擴大自己在美國的知名度，讓梅西在21世紀百大運動員的排名一舉超越了和他齊名的C．羅納度（Cristiano Ronaldo）。

在2021年開始連續四年奪下F1世界冠軍的維斯塔潘（Max Verstappen），如果今日重視機械能運動的《馬卡報》重新評選21世紀百大職業運動員幾乎篤定擁有一席，可惜他暫時只能等待下一次的媒體排名。

評選同樣對職業生涯較短且生涯巔峰在21世紀初期的運動巨星不友善，以席丹（Zinedine Zidane）為例，他曾率領法國拿下1998年世界盃和2000年歐洲國家盃，其創造性的腳法被認為是中場大師的標誌性人物，但在ESPN的排名之中僅位列於50名，甚至不如一眾美國職業運動聯盟的明星。

而2020年意外過世的柯比，在評選時被《馬卡報》評選為第5名，高於梅西的排名除了展現媒體給予柯比的敬意，並意味著柯比的「曼巴精神」在21世紀的尺度中對全球運動員帶來的文化影響力，同時那場令人心碎的空難更讓柯比作為一個文化符號的昇華，跳脫運動領域成為激勵人心的代名詞。

從各類與職業運動員排名有關的榜單可以發現，由於競賽項目的不同、時代的流變、運動項目風行的區域差異、媒體觀點的不同，要排名這些偉大甚至傳奇的運動員相當的困難，只要評選標準一更動，結果就可能天差地遠。

但無論如何，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只要職業運動仍然存在於這個星球，「誰是最偉大的職業運動員」的爭論絕對會持續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