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縹緲的未來裡,做你「至親」的靠山
【天使巡房 】
「學姊,這位剛入院接受檢查的病人 ,這幾夜都躲在棉被裡哭。昨夜因為哭聲過大,還驚擾到隔壁的病人。」
護理師學妹把新病人芸柔的情況告訴我,只見她滿面憂心地提議道,「有沒有需要請精神科醫師來會診了解一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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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查房時,主治醫師針對目前的檢查結果先行進行解釋,由於病理報告尚未出爐,暫時還無法確認是否為癌症。只是,來勢洶洶的陰道出血夾雜血塊,芸柔又有無止境的反覆下腹部悶痛,這等困境讓她無法樂觀面對,甚至深切擔憂已是癌症末期。
剛邁入四十歲大關的芸柔,小姑獨處的她從未想過,會有這麼一天需要上婦產科看診……十天前,突發性的大量陰道出血,因瞬間失血量過大,讓她幾乎招架不住而當場暈厥。被緊急送到急診時,當下的血紅素只剩下5.9 g/dL。接受緊急輸血與大量輸液治療後,才轉入病房安排後續檢查。
住院這幾天下來,出血情況似乎一度被控制住,但昨天夜裡,類似暴風雪般的血崩無預警再現──不斷掉落的血塊與血水,成為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讓她再也撐不住連日來的精神壓力。
「我會死。我會死掉,對不對?」芸柔近似歇斯底里地吼叫著,「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要這樣對我?為什麼?我沒做過壞事,也從未害過人,為什麼老天爺要這樣對我?」
情緒近乎崩潰的她淚如雨下地控訴。
她的母親在旁跟著一起無助掉淚,面對這番突如其來的打擊,母女倆同感壓力且無力應付。
了解狀況後,來到病房的我緊握住芸柔的手掌,同時感覺到她正微微地顫抖,那份無助與害怕必定盤據心頭。從這段話談之中,不難窺見她內心深重的怨念與不甘。
此時,我注意到床邊放著一部《地藏菩薩本願經》,於是深深凝望著芸柔問道:「妳覺得生病,是老天爺給妳的考驗,還是因果報應呢?」
是考驗還是報應?芸柔微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或許想要說出口的答案,並非心中所願。
「妳只是生病而已,並非報應。」我放輕語調,以堅定的目光望著她,「至於考驗……或許是因為過去妳的生活步調太過急促高壓,身體支撐不了,才對妳發出危險訊號,這是在提醒妳該慢下腳步並好好休息。」
芸柔閉上眼睛,長吁了一口氣:「過去的我確實太專注在工作上,沒日沒夜地加班導致體力透支。但,真的是因為這樣嗎?」
我淺淺一笑,安慰道:「人又不是鐵打的,自然會累而需要休息。妳硬撐著不放,身體可是會抗議的。」
這段話打動了芸柔,只見她溫順點點頭,似乎聽懂了話裡的涵義。
「何況,我們還在檢查階段,目前還不確定腹內的腫瘤是良性還是惡性,一切尚未定論,妳何必胡思亂想而身陷在悲觀的泥淖之中。」我輕輕拍拍她的手掌,「先把心定下來,好好睡覺休息。等所有檢查結束後,我們會彙總全部的結果,為妳擬定出最適合的治療計畫,好嗎?」
芸柔的母親在旁眼眶微紅。原本滿臉擔憂的她,經過這番解釋與安撫後,深鎖於母女倆蛾眉之間的愁思,霎那間散去了不少。即便尚須一些時日等候檢查結果,但經由言語排解內心疑惑後,病人與母親終於能稍稍放下心中的大石。
面對疾病所帶來那未知且縹緲的來日,對病人來說,原本安定的日常生活常在頃刻間翻起軒然大波。運氣好的,只是良性腫瘤,能透過手術切除或藥物治療緩解症狀,重新回歸安穩的日常;運氣差點的,碰上惡性腫瘤,接下來便是一連串痛苦的治療,甚至可能看見生命的終點站就在不遠處。
那份內心的焦躁不安,又豈是三言兩語可以帶過?臨床上遇到這類病人,花費些許時間去了解她心底的恐懼,適時伸手給予關懷與協助,或許就是最好的處方。畢竟此刻的她太過脆弱,正需要我們借給她一點力量,好面對未知的未來。
安撫好芸柔後,我回到護理站,聽到學妹提起另一位病人:玉蟬。
玉蟬是上個月被診斷出卵巢癌的病人。上次住院得知確診的消息後,她日日以淚洗面,彷彿人生頓時失去了希望。當時玉蟬的先生寸步不敢離,偶爾查房時,總能看見他不時緊緊摟著妻子並低聲安慰。這位外表看似鐵漢的男人其實不善言詞,卻用最貼身的照顧與陪伴 ,默默守護著愛妻。
前幾天,夫妻倆再度入院,預備進行第二次化學治療。剛踏入病房,眼尖的護理師就發現,玉蟬的頭上戴著頭巾,而她的先生竟然頂著一個大光頭。
「先生……」護理師記得玉蟬的先生原本不是光頭,怎麼短短幾週不見,模樣有此番大轉變?
玉蟬的先生不好意思地笑著說:「上次回家後沒多久,玉蟬的頭髮便一把一把地掉。那天她哭著跟我說,再過沒多久時間就要變成光頭了。」
一旁的玉蟬面帶微笑接話:「那天我心情真的很差,哭到眼睛都紅腫了。後來等我午睡醒來,決定去美容院把頭髮理光。」她親暱地拉著先生的手臂嬌嗔道:「結果先生陪我一起去,才剛坐下,就先叫理髮師把他的頭髮理光。」
玉蟬的目光裡充滿了幸福的粉紅泡泡,「他說要陪我一起當光頭,要我別害怕。我看著他的頭髮落地那一刻,內心充滿感動。是啊,有先生在身邊陪著,我還有什麼好怕的?」
玉蟬的先生靦腆地摸摸光亮的頭頂,打趣地說:「不理光還不知道,其實我的頭型還蠻好看。」
看著夫妻倆甜蜜的互動,護理師們紛紛打趣喊著要去戴墨鏡,好避開這溫馨的「閃光」。人生若有此等伴侶相伴,即便上天給予再多考驗,似乎也都微不足道了。
唐代著名女詩人李冶在六言絕句《八至》中曾寫道:「至近至遠東西,至深至淺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親 至疏夫妻。」
夫妻之間的關係,可謂是世上最親近,卻也可能最疏遠的。正因為兩人在生理、情感、家庭與利益上結合得最為緊密,是世界上最親近的人……但也因靠得太近加上牽扯太深,一旦失去信任導致感情破裂,彼此便會變得像陌生人般冷漠疏離,甚至反目成仇。
然而,在玉蟬這一對夫妻身上,我親眼見證了夫妻中「至親」的極致情感。面臨上天給予的殘酷考驗,他們選擇攜手面對。即便未來的結果如此縹緲不定,但他們之間互扶互助的勇氣與堅定,著實令人生羨。
在某些婚姻關係中,或許會因為人性冷峻而展露出複雜的本質,但我寧願相信,人性之善與純粹的愛,始終會多於世俗的狡詐與算計。只要我們願意去選擇愛,願意在對方脆弱時伸出手,婚姻就能超越「至疏」的詛咒,走向「至親」的永恆。
而面對疾病所帶來未知且縹緲的來日,對於任何一個平日裡過著安定生活的普通人來說,原本平靜的人生在一瞬間翻起滔天巨浪。那份深藏在病人心底,對於未知的焦躁與不安,又豈是旁人幾句:「要加油」或是「想開一點」等等話語便能輕易帶過的?
臨床上遇到這類身心俱疲的病人,醫護 人員除提供相關治療與衛教之外,亦可多花些許時間停留在病床邊上,了解她們心底最深層的恐懼與害怕,並適時地伸出手給予溫暖的關懷與傾聽,這是一份無法被科技取代的溫暖處方。畢竟,此刻躺在病床上的她們,內心十分脆弱甚至無法提起勇氣,獨自面對未知的明天。
無論是孤身面對考驗的芸柔,還是有愛人相伴的玉蟬,她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在縹緲未來的迷霧中努力尋找著走下去的方向。而我們所能做的,就是在她們淚水模糊了雙眼、看不清前方道路的時候,適時地遞上一張紙巾,並握緊那雙顫抖的手掌。
在這個充滿不確定性的世界裡,未來的路途或許縹緲難定──但請相信,愛與陪伴能產生超越生死的勇氣,只要有人願意在黑夜裡為你守候、借給你一點跨越恐懼的力量,那麼,即便是再漫長的風雪或未知的明天,我們都能做彼此最堅實的靠山,無畏地並肩走下去。
●專欄「天使巡房」,每月與你有約:那緹,來自北臺灣,素日在醫院裡打滾,看盡人生百態,於巨塔中陪伴病患走過人生低潮憂谷重新面對嶄新人生。更多暖心互動內容,敬請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