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髮人送黑髮人有多痛？女兒的最後一封信

【天使巡房 】

病人恩慈留下一封信，那是病重的她利用服用類固醇之後，強撐著病體，維持難得的清醒狀態下，寫給爸媽的告白、道別與約定。上個月，恩慈因為腦部出現轉移腫瘤 ，除了接受放射線治療以外，尚須經由類固醇協助減輕腦部水腫壓迫的症狀。而完成放射線治療的療程以後，大部分改善恩慈的頭痛、暈眩及步態不穩等症狀。但實際上腫瘤會減退到何種程度，誰都沒有把握。趁著症狀減輕的蜜月期，醫師讓恩慈先行返家休息，約定三周後再入院進行第二次的免疫藥物注射療程。

那天甫上班還想著下周便能見到恩慈，希望她一切平安，卻猝不及防地，熟悉的名字出現於等床名單之中，而且來源處是急診。當下讓我心頭一驚，恩慈發生什麼事情，急忙點開紀錄，她主訴前日便覺得視力模糊且大半視野轉變為黑暗。在家人協助下先行到家裡附近醫院求治，經過電腦斷層檢查後，於大腦枕葉部位出現新的腫瘤。恩慈於凌晨時分轉院抵達急診，不只腦部出現新腫瘤，同時血液檢驗後發現炎症指數升高。經過急診醫護 團隊協助下，先行使用抗生素治療，並安排後續住院的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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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ng DNR 1.』我看著急診的醫囑裡出現這一行字，恩慈終究還是自行作出決定。當面臨危急時刻，是否要接受急救措施，包含氣管插管、胸外按壓與急救藥物等措施。而DNR1表示是由病人於意識清楚的狀態下自行決定，恩慈必定感受到這次入院或許便是最後一次，所以自行簽署放棄急救意願書。

DNR因為簽署者的身分區分為1、2、3，其中由病人本人簽署為DNR1，也就是預立選擇安寧緩和醫療意願書，這需要兩位見證人同時簽名。而DNR2與3，則是由家屬簽署不施行心肺復甦術(Do Not Resuscitate) 同意書，當病人意識不清或陷入昏迷時，才得由家屬決定。

上次出院前，我曾經和恩慈談起這件事情，當時她告訴我，如果真面臨危急時刻，她要為自己做出最後的決定。

「我知道爸爸媽媽一定會捨不得我，要年邁的他們簽這份同意書，實在很殘忍。」恩慈眼眶含淚望著我，「以前的我何曾想過，竟是我走在他們前面，比他們早離開這個世界。我很難想像，這種白髮人送黑髮人的傷痛，會在爸爸媽媽的心上停留多久呢？」

「或許需要很久的時間才能平復傷痛，畢竟妳跟媽媽的感情很好，我感覺得出來，她一定會捨不得妳。」我深深地望向恩慈，「如果有想說的話，妳一定要好好把握時間。不要吝嗇地說出口。」

恩慈重重地點頭，「除了說以外，我還想多留一點紀錄給媽媽。」

「妳想留下什麼？」我好奇望著她。

「聲音和文字。」恩慈低下頭，「我想趁著服用類固醇以後，身體比較舒服的時候，多錄製一點聲音檔和寫一點東西，留給爸爸媽媽。」

「這樣很好啊，需要我幫忙妳嗎？」我幫忙出主意，「像是信紙、信封那些，我可以幫妳準備。」

恩慈輕輕搖頭，「我有準備也有帶來。專科護理師，謝謝妳。」

「謝我什麼？」我又沒有幫上什麼忙，恩慈怎麼突然跟我道謝？

「謝謝妳提醒我，時間不會等待太久，我得好好把握才行。」恩慈留下甜美笑容，「我會盡量多說話，多寫點字，把記憶留給他們。」

後來恩慈並未告訴我，她的信裡寫什麼，畢竟這是比較隱私的部分，我也不好深入探詢。

而那一天，我沒有等到恩慈入院，在中午十二點左右，她陷入昏迷且心跳逐漸下降，最後在十二點一刻走完短短的人生。所以那最後一封信裡的內容，可能只有恩慈父母才會知道。

恩慈離開後幾日，我常反覆思考同一個問題：『如果我是她，這封留給爸媽的信件裡面，我會寫些什麼？』

除卻感謝與感恩之外，恩慈還想要留給父母那些話語及交代呢？

記憶中，過去恩慈曾經問過我，人死後會到哪裡去？真的有地獄或天堂的存在嗎？那麼去到哪裡以後，人就不會有痛苦了嗎？

無論是什麼宗教，關於往生後去處的形容，不外乎是天堂、地獄與極樂世界等等。而我最喜歡的形容是：『人死後會化為星星，並且繼續守護著摯愛的人。』

這句話蘊含著文藝上的浪漫與科學上的實證，關於文藝的蘊含是心靈的寄託，因為滿天星辰裡，每一顆都是愛過我們的人。所以當我們想念已故的親友時，抬頭仰望星空，便能將悲傷轉化為溫暖的陪伴。而對科學而言，人類骨骼中的鈣與血液中的鐵，都是數十億年前恆星爆炸中產生的星塵而來。人本來自宇宙萬物所生，當生命結束後分子產生重組，也算是以另一種形式回歸了星辰。

如今恩慈展開遠行，我相信她必定已經化為星星於天空中持續閃耀，當父母抬頭仰望，隔著夜空凝視彼此，約定好未來在天上相見。我能想像恩慈的信裡必定藏著許多洋蔥，而父母對她的思念並不會隨著離去而輕易淡化。

每當工作疲憊之際，在夜空下凝望滿天星斗，那裡有我照顧過的病人，忍不住對著天空問：你們都還好嗎？總有一天，我們會再相見。因為生老病死猶如四季循環，是很平常與持續的事情。

那你呢？期盼你在家人朋友之間不要留下遺憾，透過恩慈的故事，我們更要相信愛得要及時。尤其在知道時間不多後，更要把握時間，留下讓家人憑藉與想念的聲音或文字。

記得多對家人說聲：我愛你。每一天都當成最後一天來過，只因人生的無常才是日常。活在當下，勇敢嘗試各種可能，並且珍視每一段關係。莫讓『再等等』或『等一下』的悔恨，化為永生的疼痛。好好把握我們的人生，將每一日都活得無比精彩，才不辜負此生。

●專欄「天使巡房」，每月與你有約：那緹，來自北臺灣，素日在醫院裡打滾，看盡人生百態，於巨塔中陪伴病患走過人生低潮憂谷重新面對嶄新人生。更多暖心互動內容，敬請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