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沒有「LGBTQ+」的性別書寫實驗！吳爾芙《歐蘭多》：維吉尼亞給薇塔的情書

文／謝文珊，取自聯合文學雜誌2026年1月號

我只想要妳

一九二二年十二月，維吉尼亞．吳爾芙在一場社交宴會上結識同為作家的薇塔．薩克維爾－維斯特（Vita Sackville－West，1892－1962）。兩人初次相遇便彼此吸引。二〇一一年出版的《情書集》（Love Letters）由艾莉森・貝克德爾（Alison Bechdel）編輯與導讀，收錄一九二二年至一九四一年之間兩人往來的情書、薇塔寫給丈夫哈洛德．尼可森（Harold Nicolson）的信及吳爾芙的日記片段。兩人在書信中對彼此的稱謂，由「吳爾芙太太」與「尼可森太太」逐漸轉為「親愛的」與「最摯愛的」，呈現兩人由文友關係發展為戀人關係的軌跡。

吳爾芙在日記中描寫薇塔「俊美、男性化」的外表及從容的貴族舉止，「毫無矯飾的羞怯或虛假的矜持」，反倒使年長薇塔十歲的她感到自己「羞怯如女學生」。薇塔在致哈洛德的信中如此描寫她對吳爾芙的第一印象：「起初你覺得她相貌平平；隨後，一種精神性的美向你襲來，使你在凝視她的過程中，為其著迷。」

一九二五年十月，薇塔的外交官丈夫哈洛德被派駐至英國駐波斯（今伊朗）德黑蘭使館任職，薇塔亦計畫於翌年一月前往德黑蘭與丈夫會合。此一消息使吳爾芙感受到即將到來的分離帶給她的「絕望」，遂於一九二五年底薇塔啟程前特地前往探望她，兩人亦於此相聚期間發展為戀人關係。一九二六年一月，在前往德黑蘭的旅途中，薇塔穿越義大利時寫了多封情書給吳爾芙。她在信中坦言：「我被縮減為一個只想要維吉尼亞的存在。」她想念她，「以一種極其單純而絕望的、人性的方式。」一九二六年春天，薇塔隨丈夫出使波斯德黑蘭，吳爾芙從倫敦去信，表示薇塔的離去讓她感到「脆弱而淒涼」。即使兩人都在英國，已婚身分仍使她們難以經常見面；然而，分離反而讓情書中的告白更加坦率。一九二七年的書信中，薇塔告訴吳爾芙：「妳不知我有多麼愛妳」。吳爾芙則以提問回覆薇塔：「如果妳見到我，妳會吻我嗎？」

為情書戴面具

在吳爾芙寫作的年代，同性戀仍是禁忌主題。男性同性戀在英國早已被刑事化並受到法律制裁。相較之下，女性同性戀雖未被明文入罪，卻逐漸成為法律與醫學監控的對象。一九二一年，英國國會首次辯論是否通過一項將女同性戀行為刑事化的法案，最終因顧慮立法反而可能增加女同性戀行為的能見度而作罷。佛洛伊德則主張女同性戀是一種精神疾病。

吳爾芙所屬的布倫斯博理文化圈，包括傳記作家史崔齊、經濟學家凱因斯、畫家藝評家弗萊及小說家福斯特（E. M. Forster）等人。這些成員在性別與性向流動性（gender and sexual fluidity）方面的實踐和觀念，以及吳爾芙的姊姊凡妮莎和姊夫克萊夫．貝爾的開放式婚姻，為吳爾芙得以追求同性親密關係，提供了相對開放的文化空間。儘管布倫斯博理文化圈的成員在彼此之間能夠相對自由地討論性別與性向議題，他們在公共場合仍舊戴著異性戀的面具。吳爾芙和薇塔相戀，但從未想過離開各自的丈夫。倫納德是吳爾芙最忠實的讀者和照護者，也是其最重要的事業夥伴，夫妻一同經營霍加斯出版社；薇塔和哈洛德雖育有兩子，但兩人皆在婚姻之外，發展各自的同性親密關係。

面對社會對同性戀的敵意，即使在情書中，吳爾芙仍不免自我審查。在致薇塔的信中，她謹慎地寫道：「是的，是的，是的，我確實喜歡妳。我害怕寫下那個更強烈的詞。」她只能在日記這一更為私密的書寫空間中，藉由「那個更強烈的詞」反覆詰問：「我是否愛上了她？然而，什麼才是愛？」身處對同性戀題材的審查脈絡下，拉德克利夫・霍爾（Radclyffe Hall）於一九二八年出版的小說《寂寞之井》帶有明顯的傳記色彩，並以寫實筆法描寫女同性戀經驗，因而遭受審判與查禁。吳爾芙則在自我表達與自我保護之間審慎遊走。吳爾芙同年出版的小說《歐蘭多》，採用偽傳記（mock-biography）形式以及戲仿（parody）手法，使她得以在寫作策略的掩護下，間接表達對薇塔的愛，降低作品被查禁的風險。此書成為吳爾芙最暢銷的作品，在英國出版後一年內即再版兩次，累計三刷，總發行量超過一萬一千冊。

流動、建構的性別

吳爾芙於一九二七年十月開始構思《歐蘭多》，寫信告訴薇塔，她正是小說主角歐蘭多的原型：「假設《歐蘭多》其實就是薇塔，而這一切寫的都是妳」。小說以奇幻手法，描寫歐蘭多自十六世紀末出生，活了三百多年，直到一九二八年仍維持三十幾歲的樣貌。除了穿越時空永遠年輕的外貌，小說最著名的設定在於歐蘭多歷經兩種性別：「歐蘭多直到三十歲為止是個男人，然後變成了女人。」第三章描寫他出使土耳其擔任大使的經歷。三十歲時，他在當地一場戰亂中陷入長達七日的昏睡，醒來後成為女人：「歐蘭多已經變成女人——這是不容否認的事實。可是在其他所有方方面面，歐蘭多還是完全跟以前一模一樣。性別的改變雖然改變了他們的未來，但完全沒有改變他們的身分」。如李根芳所指出，歐蘭多的未來之所以改變，「只是因為外在的社會條件對性別角色有不同的要求，使得歐蘭多不得不配合時空背景而稍作偽裝掩飾，以調整因應外界的變化」，但其人格特質並未改變。這表示男女性別差異是一種社會建構，而非天生。

《歐蘭多》第四章描寫男女性別氣質與社會角色如何在衣著打扮與日常實踐中被形塑。當歐蘭多穿著女裝登上自土耳其返英的船時，「因為腿碰到裙子裡的裙環」與船長為她遮陽的舉動，使她「吃驚地意識到身為女人的限制與特權」。敘事者總結道：「穿著改變了我們對世界的看法，也改變世界對我們的看法。」敘事者進一步指出，「在每個人身上都會從某個性別擺盪到另一個性別，而且往往只是由衣著決定了男性或女性間的相似，但骨子裡也許根本和他們的外在性別表象是全然相反的」。吳爾芙以小說形式預示了一九九〇年代以降酷兒及性別理論的洞見，如巴特勒（Judith Butler）所主張，性別並非穩定不變的先天本質，而是透過重複的穿著實踐與角色扮演被展現的。

最長的情書

當歐蘭多以女性之身回到英國，她隨即經歷因性別轉變而引發的財產繼承危機。她受到官司指控的主要原因是為：「（一）被告已歿，因此不得持有任何財產；（二）被告為女性，因此結果大致如上」。死亡和身為女性被並置為無法持有財產的狀態，象徵身為女性等同於社會性死亡，意味著喪失原先作為男性所享有的法律權利與社會地位。這段敘述映照薇塔因身為女兒無法繼承祖產諾爾莊園（Knole）的命運。薇塔之子奈吉爾（Nigel Nicolson）稱《歐蘭多》這部小說為「文學史上最長最迷人的情書」。作為一封情書，《歐蘭多》實現了薇塔在現實人生中無法完成的願望。一九二八年，薇塔父親過世，擁有多達三百六十五個房間的諾爾莊園依男性長子繼承制（male primogeniture）由其叔父繼承。薇塔失去諾爾莊園的遺憾，在《歐蘭多》中獲得文學層面的補償：歐蘭多得以跨越性別與世紀，保有祖產。

作為一封情書，《歐蘭多》全書多處與薇塔的人生經歷形成互文關係。歐蘭多喜好變裝，「穿馬褲時表現得誠實正直，換上裙子嬌媚迷人，同時享受來自男女兩性的愛情」。這一描寫映照薇塔早年身著男裝，與同性情人薇奧蕾特・特雷弗斯（Violet Trefusis）私奔至巴黎，最終因雙方家庭反對而被迫分手的生命經歷。薇奧蕾特可被視為小說中令歐蘭多心碎的俄羅斯公主莎夏之原型；吳爾芙在小說中多次描寫歐蘭多的腿型之美，這一細節呼應她在日記中對薇塔身形之美的讚賞：「作為一個身體，她近乎完美」；歐蘭多出使土耳其的經歷，亦對應薇塔隨外交官丈夫前往德黑蘭的旅行經驗；歐蘭多「對自然的熱愛」，呼應薇塔園藝家的身分；小說末章中，歐蘭多的長詩〈橡樹〉獲得柏德特．庫特紀念獎，則指涉薇塔於一九二七年以長詩 〈土地 〉榮獲霍桑登文學獎的經歷。

在「LGBTQ+」術語尚未出現之前，《歐蘭多》便已展開一場關於性別流動的書寫實驗。小說刻意拒絕僵化的分類，正如敘事者所言：「還是讓別的作家去討論性別和性向的問題吧。」分類固然有助於理解與分析，卻可能限制想像與性別流動的開展。《歐蘭多》既是一封寫給薇塔的情書，也是一場與未來性別理論的對話。

參考書目：

1 李根芳。〈雌雄莫辨的心靈，開啟多元價值的可能〉。《歐蘭多》。維吉尼亞・吳爾芙著，李根芳譯，漫遊者出版公司，二〇二四年。

2 Bechdel, Alison, editor and introduction. Love Letters: Vita and Virginia. Vintage Classics, 2011.

3 Butler, Judith. Gender Trouble: Feminism and the Subversion of Identity. Routledge, 1990.

4 Woolf, Virginia. Orlando: A Biography. Edited by Madelyn Detloff. W. W. Norton & Company, 2025.

備註：

本文《歐蘭多》之引文一律採用李根芳譯本，其餘書信與日記引文皆為筆者自譯。

本文作者：

謝文珊
英國薩賽克斯大學英語文學博士。現任實踐大學應用外語學系副教授。研究興趣包括現代主義、英語短篇小說及醫療人文研究。相關論文發表於Tamkang Review 和 Katherine Mansfield Studies等國內外期刊，並收錄於《文學、視覺文化與醫學》和《再探醫學與文學》兩本論文集中。其論文曾入圍二〇二二年及二〇二五年曼殊斐兒學會論文獎（Katherine Mansfield Society Essay Prize）決選名單。

更多精彩文章，都在《聯合文學》雜誌2026年1月號（NO.49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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