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齡回春、長生不老不是夢?從基因開關到永生AI人 中研院4專家跨域論壇找解方
高齡萬歲,回春無罪?
2016 年,科學家透過導入幹細胞轉錄因子,讓早衰症的老鼠延緩老化。2020 年,哈佛團隊更讓因老化而逐漸失明的老鼠重見光明,視覺功能甚至回到年輕時的水準。這些實驗引來亞馬遜創辦人貝佐斯等富豪,投資 30 億美金進行「回春」研究。回春或長生的追求古今皆然,反映了人類對老化與死亡的恐懼。
2025 年中央研究院首度舉辦「中研學術大會」,研之有物特別報導由院內分子生物研究所、中國文哲研究所,從科學與人文角度展開的跨領域論壇「高齡萬歲,回春無罪」,對老化、高齡與死亡議題進行多面向的討論。
報導撰文|張純昌
責任編輯|田偲妤
美術設計|蔡宛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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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關係」途徑理解高齡者
老,對於生命體而言,是必然會發生的過程,也是一種內在本質的演變。中研院中國文哲研究所黃冠閔研究員率先從哲學角度出發,剖析「老」的概念與理解路徑。
「老」作為生命的必經階段,是古今中外人們的共同話題,但超高齡社會卻是當代人首次遇到的情境,當中有許多值得我們重新檢視的面向。
在超高齡社會中,我們該如何理解高齡者呢?黃冠閔觀察到,隨著年紀增長,個體擁有的權力、慾望、金錢、成就都將有所轉變,這也連帶影響我們的心理狀態與社會處境,特別是對「存在」的看法:我們處在生命的哪個階段?應該何去何從?這些疑問往往伴隨著困惑與焦慮。
此外,我們也可以從世代的角度切入觀察,當同一世代的人們共同邁入老年,你將發現朋友的白髮變多、行動也變得遲緩,而自己也是其中一員,因而產生物類同感的心理。
黃冠閔由此展開「關係性」的哲學思考。每一個變化中的生命體都在關係之中,第一層是自我關係,例如我們發覺有些肢體、器官開始出現問題、體感上比較容易疲倦,這些變化牽動了我們的種種意識,包含我有什麼樣的知覺?怎樣掌握自己的記憶?我是什麼樣的人?
下一層便是我與他人、自然環境、社會制度的關係,例如高齡化社會中的各種醫療與保險制度、原始部落裡屬於長者的組織與儀式,甚至在大眾運輸裡要不要讓座等討論,都牽涉到了社會對老年的集體想像。
從關係的角度來看,黃冠閔認為,老化是「脆弱性」逐漸暴露的階段,但其中也有「韌性」存在。
在脆弱性與韌性之間,高齡者不斷進行關係的調節與適應,而這正是我們可以理解並幫助長者的機會。
黃冠閔發覺,人在步入老年時,不只是被動的認識當前狀態,若想保有適應流行新事物的彈性,就需要運用身體、語言、觀念等媒介,主動與不同世代接觸,而長者和他人的情感關係也將影響其行動方式。
他也提醒,當我們在跨學科探索老化議題時,應避免落入「非人化」陷阱。例如在研究阿茲海默症時,由於患者不再認識親友,甚至對自己都感到陌生,導致研究者容易將患者「物化」,忽略研究對象生而為人的主體性與情感。
黃冠閔認為,雖然老化是自古以來就已存在的現象,但人類對此複雜狀態仍缺乏充分的了解。他期待透過不同的解讀視角,幫助人們重新認識自我,並探索與其他人事物之間的關係與互動。
尋找延緩老化的開關
中研院分子生物研究所的陳俊安研究員,則從生物學的角度出發,探索如何讓「老」變成一種可以控制的狀態。
他首先引用生物化學家 C López-Otín 在 2023 年發表的論文,指出當生物個體老化時,會出現以下 12 種特徵:
以這 12 種特徵為基準,陳俊安團隊的疑問是:老化能否被逆轉或延緩?
為了回答這個問題,陳俊安針對小鼠的脊髓與肌肉細胞進行「單細胞定序」,在小鼠生長的 3 到 30 個月不同年齡階段,觀察每一顆細胞的基因變化,以及表觀遺傳圖譜的改變。
在這項研究中,陳俊安聚焦在兩組他研究許久的 microRNA 家族:Mir-23a-27a-24-2、Mir-23b-27b-24-1(以下簡稱小 RNA),它們在細胞發育成熟到初期正要開始老化的過程中,有越來越高的表現,一旦細胞進入衰老後,表現又會急速的下降。
為了證明小 RNA 與老化的關聯,研究人員將小鼠基因組中負責製造小 RNA 的序列整段剔除,以便觀察老化的變化。結果發現,小鼠從 3 到 6 個月大的青壯年期(相當於人類 20-30 歲)就開始出現老化特徵,包括駝背、毛髮變白與掉毛、白內障、呼吸困難,最終在一年到一年半的歲數時會陸續死亡。
陳俊安的團隊進一步用 X 光掃描後發現,老鼠的腦容量縮小、肌力變差,且移動意願降低、對迷宮空間也失去探索興趣。
陳俊安表示,這代表小 RNA 可能是調控早期老化的開關之一。那麼如果將開關一直開著,是否有助於維持一種比較健康的生理狀態?這是研究團隊還在努力探索的方向。目前已知的是,先前提到的 12 種細胞老化特徵,都可以透過小 RNA 進行調控。
陳俊安也比較了「回春」與「延緩老化」兩種策略的優劣。他引用 1957 年生物學家 C. H. Waddington 提出的表徵遺傳地景理論,將幹細胞分化的歷程比喻為「夜市彈珠台」:
細胞如同彈珠沿著斜坡往下滾動,途中會遇到許多坡道與分岔點,一旦細胞決定進入特定軌道,其形態與功能會被固定,很難逆轉回原本的幹細胞狀態。
前言提到的哈佛研究,是希望讓老化細胞回彈到發育的中期狀態,但若不小心讓細胞回到最初的幹細胞狀態,會發生什麼事呢?人腦中的記憶還會存在嗎?對此,陳俊安的想法是:
與其讓細胞逆行,不如讓細胞的老化速度掉慢一點。
我們可以透過控制小 RNA 來同步延緩各類細胞的老化節奏,讓人體在自然終老前,能長時間維持強健的生理狀態。
假設這樣的治療真的成功,陳俊安認為,死亡的定義將會模糊化,假設生命體進入一種可逆的休眠狀態,死亡的概念是否將終結?生命究竟該遵循自然週期,或是成為不朽的存在?
雖然科學開啟了控制老化的可能性,但這將對整體社會帶來什麼影響,仍是有待人們深思的課題。
打造滿足溝通需求的虛擬個體
擁有健康的身體是許多長輩的心願,但想同時在心理層面上,滿足「溝通」時被尊重的需求並非易事,這是中研院分子生物研究所黃國華助研究員觀察到的狀況。
他發覺不少長輩常抱怨:「醫生都沒在聽我說話。」一位投書《紐約時報》的醫生也承認,病人從 ChatGPT 得到的同理心,有時比醫生提供的還多。
這讓黃國華開始思考:假設 AI 能準確預判疾病,又能讓患者感受到同理心,這時再賦予 AI 擬真的外表來生成「虛擬個體」(virtual agent),能否滿足人類被傾聽與理解的互動需求呢?
在建構虛擬個體之前,我們必須先了解哪些行為與神經層級的演算法,會讓個體產生栩栩如生的感覺。
黃國華選擇斑馬魚作為實驗動物,測試真魚是否會對 AI 模擬的假魚產生反應,並觀察其腦中神經細胞的活動。
研究團隊先數位合成外表與行為都極為擬真的虛擬斑馬魚(以下簡稱虛擬個體),將螢幕影像放在一個裝有真魚的魚缸邊,並觀察真魚的反應。
實驗發現,真魚對虛擬個體產生高度興趣,會靠在旁邊游來游去長達 15 分鐘;若改成放孔雀魚或其他影像,則不會有太大的反應。這代表斑馬魚可能是透過外表或行為特徵來判斷同類。
模擬單一個體後,團隊接續展開「互動」模擬。黃國華指出,互動可以想像成是兩個體之間在交換訊息,而單一個體在某個時間點釋放的訊號,則取決於個體間的互動歷史。該實驗希望建構一個包含雙向互動和歷史因素的模型。
黃國華的實驗室將兩隻斑馬魚在 4 秒內的互動影片,輸入深度神經網路中,利用「變分自編碼器」(Variational Autoencoder,簡稱 VAE)擷取個體行為、互動模式特徵,並將其壓縮成多組潛在密碼。接著讓 AI 嘗試重建斑馬魚的行為,學會哪些密碼(行為特徵)會強烈影響真魚的反應。
訓練完成的 AI,即可生成在身體移動與協同互動方式上都逼近真魚的虛擬個體。實驗的下一步是希望找到影響互動強度的關鍵特徵,並利用預判模型來控制虛擬個體的行為,目標是創造出與真魚擁有相同、甚至更強吸引力的虛擬個體。
這項實驗指出 AI 重現個體行為模式的可能性,黃國華接著拋出問題:若 AI 模擬的對象是人類,能重現一個人的行為模式,也能影響親朋好友的感受,那麼當真實個體失去肉身,這個人究竟算是死亡,還是成為永生的存在?此時科學彷彿模糊了生與死的界線。
在文學研究中結合老年學與生死學
黃國華的研究衍生出科技使生死界線模糊的倫理問題,而中研院中國文哲研究所的陳相因研究員,則藉由分析文學作品,探索疾病、老年與生死議題。
陳相因首先提出西蒙波娃在《論老年》裡的洞見:老年研究有兩種典型視角,「為己」是站在尚未老去的位置,以理性與制度等「他者」觀點理解老年所需。「在己」則是將自身置入老年與病痛的狀態,試圖同理並共感極為個人、無法言說「自我」的內在感受。
陳相因提到,過往的研究大多是「為己」觀點,這次她選擇從「在己」出發,鎖定的文本包括:托爾斯泰 1882-1886 年的小說《伊凡.伊里奇之死》、黑澤明在 1952 年改編該小說的電影《生之慾》,以及石黑一雄 2022 年又據此電影改編的英文劇本《倫敦生之慾》(Living)。
這三部作品出自不同語言、時代與文化,但關注的對象和主題有其相似性,不論是公務體系下具備生殺權力的男性法官,或是推動市政的管理階層,在面對疾病、老化與死亡等恐懼來襲時,都強烈感受到無力與無語,並開始對制度、他人及自我生命產生巨大的懷疑。
在疾病與死亡的壓力下,老人的內心世界發生劇烈的裂變與重構,包含患病的孤獨感、對死亡的恐懼,以及渴求被理解與被愛。如此裂變不僅源自個人層面的心理轉折,亦引發人們回望整體社會結構,深刻反思對老與病的既有文化邏輯。
主角的設定則因文化脈絡的不同而出現差異,但這反而讓我們看到多面向的生死哲學。托爾斯泰筆下的伊凡・伊里奇是貴族出身的法官,而黑澤明與石黑一雄筆下的主角則變成中產階級的公務員與官僚,讓老年的經驗從上流社會的特殊問題,轉化為現代社會中普遍且集體的生命課題。
橫跨 140 年時空的三部作品,也折射出不同時代對回春與生命的思考。《伊凡.伊里奇之死》呈現了病人對死亡的恐懼:承受巨大病痛的伊里奇痛哭不已,躺在床上的他只想像孩子般被寵愛,他祈求上天讓他像往日一樣活下去,一個如神般的聲音卻提出質疑:「你這樣活既舒服又愉快嗎?」
托爾斯泰的提問停在了對生命意義的詰問,另兩部《生之慾》作品的主角卻試圖賦予生命新的意義,讓兩位主角在他人的記憶裡留下不朽的回憶。
例如黑澤明《生之慾》的市民課課長奔走於各部門之間,終於讓一座延宕多年的兒童公園得以落成。當他坐在公園的鞦韆上輕聲哼唱時,彷彿終於在死前擁有了一點生命的意義:為後代留下一份福祉。
陳相因從文本裡對於生命意義的探討,歸納出一個概念上的啟發:
談論高齡議題時,必須將老年哲學、生死學等概念納入其中,才能形成更全面、有機而豐富的人文研究。
看待老年、老化與疾病,不應只是將其視為一個衰敗的生命階段,而是必須正視死亡,探討生命與生活的意義,使此階段成為能被訴說、被感受且可傳承的存在。
延續跨領域探索未知的精神
演講尾聲,眾人針對演講內容與延伸問題展開熱烈討論:
Q問:在延緩老化的研究中,小 RNA 會在細胞成熟到初老階段增加表現量,為何被剔除後,會加速小鼠的老化進程呢?
A答:關鍵在於系統的「平衡」,以發炎反應為例,慢性發炎會促進老化,但若完全沒有發炎,免疫系統便無法正常運作。
因此,小 RNA 在體內扮演的角色更像是一個「調節器」,可以將生理機能維持在最佳狀態,避免某些蛋白質或生理反應過高或過低。直接移除小 RNA 反而會破壞這個精密的平衡,導致系統失調與早衰。
Q問:老化是「脆弱性」逐漸暴露的階段,那麽與之對應的「韌性」又是什麼呢?
A答:我們可以把韌性視為一種「抵抗」。若從群體的角度來看,生命如同一個開放系統,當面臨老化與疾病的威脅時,系統會做出回應,例如積極投入科學研究、醫藥發展領域,而這樣的行動力正是社會展現的韌性。
不論是透過科學實驗探索老化機制,或是以人文思辨探問生與死的意義,都是人類社會對於高齡議題展現的「韌性」。延續這股跨領域探索未知的精神,臺灣社會將能更從容地迎接超高齡社會的來臨。
●本文為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以創用 CC 姓名標示–非商業性–禁止改作 4.0 國際 授權條款釋出。授權刊登於聯合新聞網「琅琅悅讀」頻道。原文為「尋找回春源頭,感受老年脆弱:科學與人文開啟高齡學新視野」,未經同意,請勿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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