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曉樂/我沒有吃喝嫖賭
愛的沉重與不能承諾
腦筋急轉彎:春節將至,兩個研究生正在討論論文進度。甲生曰,得利用接下來幾天好好衝刺;另一位乙生駭然,問,怎麼可能。試問兩位研究生的性別?
這不是我憑空捏造的,來自網路上一則真實的對話。事情到此還沒完,假設春節五天,春節結束以後兩位研究生的差距可不只五天,女研究生好歹得休息幾天,消化春節繁忙的家務所施加於精神、身體的疲勞困頓吧。我不是研究生,但身為作家,我有異曲同工的故事。一次出席評審會議,結束之後,應主辦單位邀請,移往鄰近的氣派飯店,吃喝一番,正準備要離席時,秘書走過來,詢問我是否需要外帶一份晚餐。「您今天在外面待得很晚,理事長想說,你的先生可能還沒吃。」半晌,我聽見自己溫柔的拒絕,「不用了,他已經吃了」。這不是唯一的一次,公告婚訊之後,我時常被這樣的善意給弄得哭笑不得,我洞悉背後必然出於愛──希望我能兼顧家庭與工作。但愛有時很沉重,一來是暗示我必須做到顧此而不失彼,再者是愛不能承諾,我若實際照顧家庭了,社會不因此分說我果然工作分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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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房慧真新書《沒有用的人》時,諸如此類的思想泡泡不斷飄升,直至輕觸腦殼,引發顫動。房慧真書寫了卡夫卡、瓦爾澤、班雅明等八位名人,在他們如希臘神話般升格為蒼穹的一顆星子之前,他們都曾經廢得東倒西歪,無法打從內心地振作,做盡各種親者痛仇者快的舉止。代跋名為〈沒有用的女人〉,房慧真說,「女人在沉迷嗜好之前,首先必須回應社會的期待,即使是高學歷的女人」、「八位作家,只能勉強塞進一位女性林芙美子,她並不享有男作家恣意妄為的特權,她做各式各樣的工作」。我又想起一段記憶,幾年前受訪,被詢問最近閱讀了誰的書,我數了幾本,到最後一本時,對方低頭悶笑,說,這位作家我恰好認識,我告訴你吧,這個人嚴格起來,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六親不認地寫。我多疑地問了一句,他總要吃飯吧。記者又笑了一聲,他的女朋友會端過來呀。整段對話非常普通,就像飯店的門牌號碼,照理說採訪結束之後會從我的大腦check out,但我的潛意識必然串通了海馬迴,讓這句話最終在我的記憶永居,我時常在各種場合想起這句話。讀房慧真的新書是,被詢問要不要給伴侶帶一份晚餐時也是。
難得母親反對自己的母親
自從阿媽動了人工髖關節置換手術,四體難勤之後,精神似乎代償了起來,動得格外厲害。除了偶爾天馬行空的妄想,阿媽在我面前,最難克制的,就是說教的衝動。可惜平常置喙空間有限,誰叫她大字不識幾個,我則是大學畢業。等到我結婚了,阿媽終於逮著良機,展現「前輩」的架勢,問我有沒有乖乖的,伺候好我的先生?待人接物有沒有記得給先生做面子?一連串問題,我斟酌半晌,顧左右而言他,「哎呀,阿媽,我沒有吃喝嫖賭、也不打人啊」。聞言,阿媽一頭霧水地望著我,咕噥了句,你在烏白講什麼。我說,「你以前都說誰誰沒有吃喝嫖賭、打老婆小孩,算不錯了啦。我跟你說,我也沒有啊。我沒有吃喝嫖賭,更沒有打人,以結婚來講,我不錯了啦」。阿媽皺眉注視著我,我輕易判讀出她的不以為然,換作是從前,她大概要厲聲說「做人妻子的怎麼可以跟做人丈夫的比」,但如今阿媽怯場了。阿媽雖然說不出性別平權這樣的話,不過,近幾年她隱約透過電視新聞,學到了「時代不一樣了」。阿媽嗯哼了一聲,警覺到從我身上是挖不到樂趣的,很識趣地把話題轉走了。事後我跟母親稍微還原了這對話。母親神情一弛,五官都鬆開了,她說,好險,她吃苦當吃補的那一套啊,害我們就好了,不要再去耽誤到你們。我一怔,難得看到母親如此果斷地反對自己的母親。
假設今天阿媽訓話的對象是母親,她的反應不會這樣決絕的。就因為是我,母親忍不住護子心切了,這究竟是一種怎樣的心情?怎麼就不能以愛惜我的心愛惜自己呢?我相信阿媽沒有惡意,忍氣吞聲、以夫為重是她在那個年代的生存之道,不過,終究不是我的世代。阿媽也沒有力氣釐清,她意欲傳承的,到底是智慧?還是她自己也尚未抽身的困境?所謂溫良恭儉讓,彷彿皇帝們沉迷的仙丹,彼時看是藥,現代技術化驗後全是毒。我僥倖地生長於阿媽氣弱的時間,只是可憐我的母親阿姨們,兒時被哄騙著嚥下,再以漫長的餘生去代謝。至於母親,往者不可諫,她情願化身我的鏡子,供我明眼前的得失。而我此刻的答案是,在世人以同樣的標準要求丈夫以前,我要在妻子一職,心安理得地躺平,所剩的餘裕,都將成全我筆下那不朽的燈火,那永遠不眠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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