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金/靜默的守護

我很早就知道,自己是被家庭孩子。

那不是需要被宣布的事實,太多線索存在於日常的諸多細節──戶口名簿的白紙黑字、親戚閒談時欲言又止的停頓,以及面對我直白詢問「我是被收養的嗎?」之時,養母總是拒絕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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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心中的結愈長愈大,愈纏愈緊。我開始對這個家產生抗拒,與其說是逃離,不如說是一種內縮的防衛。我不再多問,也不願多說,彷彿只要表現得夠冷漠,就能證明自己不需要這個家。

我也開始討厭養母。

討厭她無微不至的關心,討厭她總在我身邊沉默,討厭那份安靜像無聲的提醒:我不是她親生的。我開始叛逆,言語刻薄,行為乖張,彷彿只要把她推遠一點,心中那塊自卑的地方就能少痛一些。

直到入伍那一年。海軍陸戰隊的新兵訓練比想像中更嚴苛,體能操練、站夜哨、森嚴的階級壓力,身體像被不斷拆解又重新拼裝。結訓前一個禮拜,我感冒了,起初只是有些咳嗽,覺得沒什麼大不了。後來開始愈咳愈嚴重、發燒、胸口劇痛、呼吸困難,醫官診斷為急性肺炎,被送進陸軍802醫院。

待在白色的病房裡,我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的身心有多脆弱,不斷昏睡。醒來時,見養母坐在病床旁。她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靜靜坐著,背影微微前傾,雙手安放在膝上,是一種守護的姿態。

那幾天,她都在病房照顧我。替我倒水、扶著我去上廁所、在夜裡幫我把被子拉好。她的眼神滿是擔憂和哀愁,似乎害怕我會有所不測,以近乎固執的專注,緊緊守候在我身旁。

那瞬間,我忽然明白了。那些年我對身世的自卑、對她的厭惡、對這個家的疏離,她全承受了下來。她什麼都沒有說,獨自吞下所有苦澀。

出院那一天,我重新穿上虎斑迷彩服,有生以來第一次擁抱養母。她依舊默默不語,但那份沉默比任何言語都懇切而溫暖。

終於,我懂得了──自己是被以沉靜卻堅定的方式,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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