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雅／文武廟前的石獅

前陣子的假期，我們一家到日月潭小旅行。原本只是例行踏青，卻在不經意間，替我解開了一個多年來的疑問。

我一直保存著一張童年照片，小小的我站在一隻巨大石獅旁，神情拘謹，姿勢端正，眉頭微皺。多年來，我始終不知道那是哪裡。長大後走過不少地方，卻從沒再遇見同一隻石獅。

直到這次旅程的第二天，在文武廟前，我忽然停住腳步。石階旁那對鎮守的獅子，線條、神情與記憶中的影像慢慢疊合，原來，我一直找的地方在這裡。

童年時家裡沒有車，但父親喜歡攝影，總帶我們往外走。母親朋友多，任職的公司活動也頻繁，我對小時候的印象，是一趟又一趟的遊覽車旅程。很多地點早已記憶模糊，只剩下陽光、隊伍，與手裡握著零食的片段。有些地方後來又去過，唯獨那張石獅合照，一直沒有答案。

這回終於對上了。

我請八歲的女兒站在石獅旁，對照老照片擺出同樣的姿勢。就在取景時，我忽然想起父親。

他拍照很慢，也很認真，講究構圖與姿勢。總要我們站直、收下巴、看鏡頭，再等待光線。小孩子哪裡耐得住久站，常常笑到最後臉都僵了。記憶裡，母親還為此念過他：「拍那麼久，誰還笑得出來。」後來翻看舊相簿，果然不少照片裡，我的嘴角已經往下，眼神開始不耐，有幾張甚至鼓著臉在生悶氣。

但每一張，都被他好好留下來了。

前些日子讀到一篇文章，一位母親寫她小時候被父母帶著旅行的記憶如何深埋心底，如今她也用同樣方式帶孩子看世界。我讀著讀著，忽然紅了眼眶。那些跟著父親出門的日子，其實從未遠去，只是靜靜地躺在照片裡，等待某一天，被一隻石獅重新喚醒。

父親如今不在了。若還能再讓他為我拍一張照片，我想，我會欣然站好，配合他的指示，多久都沒有關係，並以最燦爛的笑容面對鏡頭。

文武廟前的石獅仍守著階梯與香火，而我終於明白，被記住的從來不只是風景，還有當年站在鏡頭後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