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郁/誠實的蟲蛹

誠實的蟲蛹。圖╱陳佳蕙
誠實的蟲蛹。圖╱陳佳蕙

去年十一月,我和男友去電影院看台灣甫上映的《左撇子女孩》,散場後兩人讚嘆著小演員葉子綺演活了宜靜,步行回家。然而當時卡在喉頭,猶豫著要不要說出口的話題是,雖然不是左撇子,但我小時候也和宜靜一樣偷過東西,有著一隻會做壞事的「惡魔手」。

童年時偷過的最怪異東西

第一次偷東西是幾歲呢?我其實不太記得了。我想大約是在四、五歲左右,道德感逐漸形成的年紀,因為在那之前,「偷」的界線還不存在。屬於自己的東西,與屬於他人的東西──必須有了這兩者之間的明確分界,才會出現偷東西的慾望。鄰座同學帶來學校的餅乾、文具店裡閃亮亮的粉色文具……愈是知道那些不屬於自己,就愈想占為己有。

逛書店

偷到手以後,究竟要做什麼?偷來的東西,根本沒辦法光明正大地使用,把偷來的東西悄悄放進口袋後,罪惡感與焦慮感開始在心中燒灼:剛剛有誰看到嗎?會不會被媽媽發現?於是那些偷竊而來的「戰利品」,只能集中在一起,藏在一個陰暗角落。

文具、零食、玩具手鍊,大概是小學生偷竊的常見項目。但現在回憶起來,我小時候偷過最怪異的東西,是一個蟲蛹。

約莫小學三、四年級,有位昆蟲老師會在每周三社團時間來上「自然生命課」,教我們生物相關知識,有時也會帶著他飼養的爬蟲讓學生觀察。媽媽旁聽過幾次,覺得老師教得不錯,替我額外報名了他在自己家中開設的團體課程。由於老師飼養了大量爬蟲,去他家就有更多機會看到蛇、龜與昆蟲,甚至偶爾會有標本製作和昆蟲採集課程,帶著學生們上山點燈。不過,為了避免屁孩們搗亂,他平時並不讓我們上樓參觀他飼養生物的房間──現在想想,也是相當合理的考量。

某次下課後,其他學生都離開了,只剩我還在教室。老師看我閒來無事,破例同意我參觀透天厝的二、三樓,他飼養生物的空間。我驚奇地左右張望,成堆的蛇類飼養箱高高堆疊,空氣中傳來令人興奮的刺鼻氣味──事到如今,我已經不太記得那房間究竟有哪些生物,只記得我在一個飼養昆蟲的角落,看見了我前所未見的美麗蟲蛹。那蟲蛹居然是金色的,表面隨著光線移動,閃爍著金屬光澤。鬼迷心竅地,我趁著老師不注意,伸出手悄悄將那蟲蛹包覆其中。

那顆蟲蛹是我偷過最怪異的東西,也是我最後悔的一次偷竊。因為那蟲蛹最終沒有孵化。

我日復一日地觀測牠,直到牠超出了原本理應羽化的時間。我將牠擺在窗邊,在心中祈禱著蝴蝶能夠順利羽化──但那蟲蛹開始逐漸乾枯,引起我偷竊念頭的美麗光澤,轉眼就不復存在。

誠實地看清楚自己的慾求

我以為老師養了這麼多生物,不會發現一顆蟲蛹不見。但是老師發現了。他無奈地告訴媽媽,他有一顆蟲蛹失竊了,大概是我偷的。媽媽轉頭問我,我承認了。

就在蟲蛹死亡的時刻,我真切地意識到,我的偷竊是一場錯誤。不只是因為我不該占有他人的東西,更因為我驚覺這「東西」不只是東西──牠是一顆本該在老師照料下羽化的蟲蛹,而我並不比老師更值得擁有牠。老師明明有上百隻生物要照料,但這麼小的蟲蛹消失不見,老師還是發現了。而我即使只有一隻偷來的蟲蛹,也不懂得如何照料,無法讓牠順利羽化。

我想那是自己最後一次的偷竊。媽媽帶著我向老師道歉,老師也輕描淡寫地開玩笑帶過了。至今媽媽偶爾還是會說起這件事,抱怨小時候的我真是讓她傷透腦筋。如今回想,我非常慶幸老師發現了,否則當時十一歲的我,必須孤獨地承擔一隻蝴蝶的死亡,並且即使到了現在,也無法向誰說起這段記憶吧。

前幾天我一如既往地在睡前聽著「台灣通勤第一品牌」podcast,因為最近主持人逞誠的女兒似乎也到了會偷拿同學東西的年紀,眾人聊起自己童年的偷竊經歷。

逞誠說,最讓他感到害怕的,是偷完東西後的孤獨感。所以發覺女兒拿同學東西以後,他認真地對女兒說:你知道這不是你的髮夾,你會很緊張。你會時時刻刻想,會不會有人發現這不是我的?你不敢帶去學校,只能把它放在枕頭下,害怕爸爸媽媽會發現。你會每天過得好緊張,只因為你拿了一個你很喜歡,但不屬於你的東西。也許你日後還會遇到這樣的事情,但你要記得這個心情。

聽著逞誠對女兒說的話,我暗自慶幸,原來偷竊或許是成長中必經的一段過程,同時也想起那顆蟲蛹。

仔細想想,這並不是一段關於偷竊的記憶,或許更多是關於誠實。誠實地看清楚自己的慾求,再誠實地放下──因為有些時刻,我們自己也曾是一顆仰賴他人照料的蟲蛹。而當我們還是蟲蛹的時候,總也祈求著,能夠遇到一個足夠誠實的人,愛著我們的羽化,勝過占有的慾求。

●看諮商心理師莫茲婷如何解析:〈當孩子伸手偷:他拿走的不是東西,而是未被滿足的愛(上)〉

日常中的小尖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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