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告別】Rei/世界末日那天,我還在計較一杯拿鐵的冰塊

【漂亮告別】《世界末日那天,我還在計較一杯拿鐵的冰塊
》(圖/Rei)
【漂亮告別】《世界末日那天,我還在計較一杯拿鐵的冰塊 》(圖/R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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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車水馬龍在憂鬱星期一的加成下堵的水洩不通,偶爾的幾聲高頻喇叭拉扯著所有人的神經。

七月午前的陽光已經快升到頭頂的高度,在陽光和柏油路熱氣的雙重夾擊下,周欣然快步走進了一間咖啡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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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內冷氣輕輕吹起她的瀏海帶走些許熱氣,她抬手隨意擦去鼻子上的薄汗,一邊走向櫃檯

「我想要一杯大杯拿鐵,去冰換燕麥奶,謝謝。」

距離打卡時間還有十分鐘,現在點餐的又只有她一個人,她熟練的調出手機載具和apple pay,想著拿到咖啡走一下就到公司的,總不至於星期一就遲到。

然而不幸的是那個店員看起來是個新人,操作點餐螢幕的手來來回回點了好幾下,刷卡機卻始終沒有動靜,最後還是換成用悠遊卡才終於扣款。好在他做咖啡倒是很俐落,萃取、打奶泡、融合都做得很順手,想來只是還不適應POS機罷了。

正當周欣然這麼想的時候,拿鐵拿起來的聲響卻不太對⋯裡面喀拉喀拉的聲音似乎太響亮了?

她只好在櫃檯打開蓋子確認,然而映入眼中的卻是滿滿的冰塊,她拿攪拌棒戳了一下,發現冰塊甚至不只這麼一層,足足有快半杯,也難怪剛剛拿起來手感明顯不對。

「不好意思。」她喊住店員「你好像做錯了,我點的是去冰可是這個冰塊有點多。」

然而店員只是看了一眼就開口

「去冰會有小碎冰喔。」

「你說這個是小碎冰!?」

周欣然看著滿滿的冰塊,一時之間還以為是自己沒睡飽產生幻覺了。她本想繼續爭論,但對方打算擺爛撒手人寰的態度讓她氣不打一處來,而且距離打卡時間也只剩不到5分鐘,她只能拿著咖啡跑往公司大樓,並打算晚一點投客訴信到那間咖啡廳。

好不容易緊趕慢趕的進了公司打上卡,包包都還沒放下她工作的組就被叫進了會議室。

那個專案是上週臨時被告知要接手的,當時要求他們三天內改掉將近一半的內容,還要提出新的方案,讓他們加班了好幾個晚上,結果還是被罵了。

或許這就是水逆吧。周欣怡想。

她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雖然辦公室在商業區高樓層,但身側卻沒有能俯瞰城市風景的落地窗,只有一面掛著月曆的牆。

忘記盯著看了多久,突然的手機鈴聲嚇了她一跳,她看著沒見過的號碼還是接了電話。

「您好,我們是啟生診所,請問是周欣然小姐嗎?」

「是我。」

因為燥熱而沙啞的喉嚨困難的擠出兩個字,她趕忙拿起桌上的拿鐵喝了一口。

「周小姐,您上週有來做公司健檢,原定的回診日期是下週五,但因為發現了您的肝臟疑似有腫瘤,所以想將回診提前到下週一⋯」

杯壁的水珠一顆顆凝結吸附一起,卻因為太重了而往下滑,滴到了聚酯纖維的裙子上,湮出一個豆子大小的深色痕跡,但很快又消失不見。

周欣然看著桌前貼著的各個提案截止日期,突然就笑了。

deadline比deadline先來。

-

掛斷電話後,周欣然發現那杯「去冰」的燕麥奶拿鐵已經徹底融化了。

杯壁的密集水珠在桌面上積了一圈小水窪,將一份列印出來的報表邊角浸得軟爛。她將吸管送進嘴裡,原本濃郁的咖啡早已被過剩的冰水稀釋得寡淡無神,像極了她這幾年的生活——食之無味,卻不得不為了提神而嚥下去。

她點開了瀏覽器,在搜尋框裡輸入了那家咖啡廳的名字,原本想找客訴管道,可當頁面跳出意見回饋表的空白欄位時,她自嘲地笑了一聲。

那半杯冰塊,和一個長在體內、不知何時會爆發的腫瘤,一切都荒謬得像一場黑色幽默。

她關掉分頁,重新開了一個 Word 檔案。

「欣然,妳瘋啦?」下午三點,當周欣然把印好的離職單遞給主管時,辦公室裡細碎的鍵盤聲彷彿都安靜了下來。主管壓低聲音,眉頭緊鎖

「這時候離職?妳的專案進度才剛推進一半,而且下個月就是年中考核了,妳現在走,前半年的努力全泡湯了。」

「Lara姊,我想休息了。」周欣然的語氣異常平靜,即使距離她做出決定才過不到2小時。

「人生雖然不是只有工作,但妳要想清楚,現在外面景氣這麼差……」

那些主管講過一百遍的共體時艱與職涯規畫,此時飄在空氣中像泡沫一樣一戳就破。

周欣然看著主管因為焦慮而略顯老態的臉,突然發現,自己以前竟然會為了這個人的一句否定,在廁所裡偷偷哭掉半包衛生紙。

「我想得很清楚了。這週內我會把所有專案交接完畢。」

走出主管辦公室的那一刻,她覺得長久辦公的肩頸痠痛都緩解了不少。

接下來的三天,是周欣然進公司以來效率最高、卻也最輕鬆的時刻。以前總覺得「沒我代辦絕對會出天大紕漏」的交接清單,在條理清晰地列出來後,其實也不過就是三個資料夾的容量。

而在整理過往專案成果的過程中,她看著自己兩年前剛進公司時寫的企劃案,那時候的用字青澀、邏輯漏洞百出,再對比現在隨手就能寫出一份一次過的簡報,她忽然意識到,自己這些年的加班與焦慮,並不是真的如她自怨自艾時所想的在浪費生命。

她確實變強了。

她學會了談判、學會了在混亂中做出最好的決定、學會了怎麼在壓力下保持冷靜。這些成就感不是公司給的,而是她自己長出來的骨肉。

只可惜,這副骨肉現在出了點問題。

-

禮拜四,這是周欣然在公司的最後一天。

辦公桌清空後顯得格外寬敞,只剩下她的保溫水杯和沒用完的護手霜。沒有煽情的歡送會,大家各自忙著手頭的工作,只有鄰座的同期同事偷偷塞了一張卡片給她,恭喜她脫離苦海。

抱著紙箱走出商業大樓時,時間是下午六點零五分。

這是一個她以往絕對還在開會、或者正要點晚餐外送的時間。

外面的天色還沒全黑,夏末的夕陽將整條柏油路染成了一種黏稠而溫暖的橘紅色。周欣然沒有像往常一樣急著擠進地鐵,而是順著反方向的街道慢悠悠地走著。

她第一次發現,原來公司大樓後方的小巷子裡,種了一整排鑾樹,此時正開著細碎的金黃色小花,落在地上像一層薄薄的地毯。她以前每天早出晚歸,視線永遠只停留在前面那雙高跟鞋的後跟,從來沒抬頭看過這片天空。

肚子適時地發出了抗議。周欣然沿著巷弄走,到了一家老舊的台菜小館門前。

這家店她知道,在網路上的評價很高,主打的是現炒的功夫菜和新鮮海產。但因為它晚上八點半就打烊,對於以前動輒加班到九、十點的周欣怡來說,這家店永遠是一扇緊閉的鐵捲門。

「一位嗎?裡面坐喔!」

老闆娘熱情的招呼聲夾雜著廚房裡大火翻炒的鑊氣,瞬間將周欣然包裹起來。她點了一盤炒牛肉、一晚清蒸魚湯,還有一碗熱騰騰的白飯。

當第一口帶著沙茶與九層塔香氣的牛肉滑進嘴裡時,周欣然差點流下淚來。

以前為求方便,晚餐不是超商的微波便當,就是外送平台上送到手裡已經溫涼的健康蛋白餐,她已經不記得自己多久沒有吃到這種剛起鍋、帶著燙口熱度的食物了,那種由胃部散發開來的溫暖,讓她多日來緊繃的身體終於放鬆了下來。

吃飽後,她回到了租屋處。

那是一間位於頂樓加蓋、坪數不大的套房。因為只是用來睡覺的地方,周欣然從來沒有認真佈置過,角落堆滿了網購來還沒拆封的紙箱,陽台上的衣服晾了三天也沒收。

她坐下來,開始給房東發訊息,說明自己因為個人因素下週要退租,願意扣除押金作為補償後便開始整理行李。

有些衣服已經兩年沒穿了,當初買的時候想著「等瘦下來再穿」或「正式場合可以穿」,有些重複色號的口紅都過期了,她只能一件件分類,扔掉或是捐贈。

房間逐漸恢復到它原本空曠的模樣,周欣然躺在雙人床上,看著天花板上因為潮濕而有些剝落的壁紙。

距離下週一的回診,還剩三天。

-

禮拜五的早晨,沒有了鬧鐘的轟炸,周欣然破天荒地睡到了自然醒。

陽光透過便宜的蕾絲窗簾灑在木質地板上,形成無數個跳動的光斑。

她泡了一杯市售的三合一即溶咖啡,坐在床邊,拿出一本很久沒用的筆記本,開始認真盤點自己的資產與代辦清單。

銀行帳戶裡的餘額,是她這幾年能省則省、犧牲了社交與生活品質存下來的數字。原本,這是她預備用來當作在台北買房頭期款的,只不過存了好幾年卻只存到了個零頭。

「如果不治療,這些錢夠我花多久?」她自言自語,用筆在紙上算著。

答案是,如果省著點用,足夠她不工作活上好幾年。但如果拿去揮霍,好像也能過上一段極度奢華的日子。

於是,她開始在筆記本上寫下那些她想做卻沒時間做的事:

1. 去京都看秋天的楓葉。

2. 去花蓮太魯閣露營,看晚上的星空。

3. 把那本買了三年只看了前三頁的 讀完。

4. 學會開車,自己開著車去環島。

5. 去吃一次高級米其林餐廳。

寫完之後,她看著第一條,苦笑著搖了搖頭。

現在是七月,距離秋天還有好幾個月,而她的住院通知書上寫著,下週一如果進了醫院,惡性腫瘤的切除手術和後續的化療、觀察,意味著她可能大半年、甚至餘生都得待在那個充滿漂白水味的白色建築裡。

時間根本不夠。

她突然發現,自己以前總想著「等存夠了錢就去」、「等這個專案獎金下來就買機票」,結果到了真正擁有金錢與時間的這一刻,生命卻吝嗇得連幾個月的等待都不願意給她。

她甚至來不及把存款拿去揮霍。那些高級名牌包、昂貴的飯店,在此時此刻的她眼裡都失去了吸引力。她不需要物質的堆砌,她需要的是時間本身。

下週一,周欣然回到了啟生診所。

這一次,她見到了主治醫師。辦公室裡的冷氣很強,醫生翻看著電腦裡的斷層掃描影像,手上不停按著滑鼠,神色看著很嚴肅,連帶著她都不自覺有些緊張。

「周小姐,腫瘤的位置比較尷尬,而且從指數來看,惡性的機率非常高。我們建議妳後天立刻住院,下週一就動刀。手術後我們會安排切片,如果是惡性,接著就要做第一階段的放化療。」

醫生的聲音聽起來很遠,像隔了一層水幕。

「住院之後,大概要住多久?」周欣怡問。

「這要看手術後的恢復狀況,還有化療的耐受度。一般來說,積極治療的話,半年到一年內都需要頻繁進出醫院,甚至長期留院觀察。」醫生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著冰冷的光,周欣然在反光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周小姐,妳還年輕,只要配合治療,都還有機會。」

「如果……我不治療呢?」

醫生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這個看起來斯斯文文、年紀輕輕的女生會問出這句話。

「不治療的話,腫瘤長大的速度可能會很快,一旦壓迫到其他器官,後期會非常痛苦。我們不建議放棄希望。」

周欣然看著醫生桌上放著的一盆小仙人掌,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照顧不當,底部的莖已經有點發黃腐爛了。

她想起了那杯滿是冰塊的拿鐵,想起了那個擺爛的店員,想起了辦公室裡那面沒有窗戶的牆。

如果她選擇住院,她的後半生就會被定格在病床、點滴架、還有沒完沒了的藥物副作用裡。她只能看著自己的身體一天天衰弱,在不確定的等待中耗盡最後的精力,直到最後在某個深夜,心電圖變成一條直線。

在辦公室和在醫院,似乎也沒什麼區別,只不過講話的人從主管換成醫生了。

「謝謝醫生,我知道了。」周欣然站起身,微微鞠了一躬。

-

禮拜三,原定住院的日子。

台北下起了一場午後雷陣雨,暴雨將城市的塵埃沖刷得一乾二淨。

周欣然拖著一隻小號的行李箱,再次走進了那家咖啡廳。

店裡依舊放著輕柔的爵士樂,冷氣吹來,吹動了她今天沒有整理、顯得有些隨性的瀏海。

周欣然走過去,排在了隊伍後面。

櫃檯後面的店員還是那天那個新人,只是他的動作看起來流暢了許多,即使原先隊列有不少客人,也幾乎是一下子就輪到了她點餐。

「您好,想要點什麼?」

店員抬起頭,看見周欣怡時,眼神微微閃爍了一下,顯然還記得這個幾天前差點跟他吵起來的客人。

「我想要一杯大杯拿鐵,去冰換燕麥奶。」她頓了頓,直視著店員的眼睛「小碎冰可以少一點嗎?分量變少沒關係,我不介意。」

店員愣了兩秒,隨後像是想起了什麼似地,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還是我幫您做完全去冰呢?」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幾分鐘後,一杯紮實的燕麥奶拿鐵遞到了周欣然手上。她接過轉身走出了咖啡廳。

外面的大雨剛好停了,帶走了台北的潮濕黏膩,陽光穿透雲層破開一道金邊,空氣裡瀰漫著泥土與草木的清香。

她站在街邊,喝了一口咖啡。這一次,濃郁的咖啡香與燕麥奶的甜味完美融合,在舌尖化開,純粹而飽滿,沒有任何稀釋的雜質。

周欣然拉起行李箱的拉桿,一不小心太用力差點將整個行李箱提起,裡面幾件換洗衣物和一些小零食實在是太輕了,甚至還是那本只看了開頭的小說佔了主要的重量。

她抬手攔下了一輛計程車。

「小姐,要去哪裡?」司機問。

周欣然看著車窗外開始流動的城市街景,輕聲說:「台北車站。」

手機上亮著的是一張往花蓮的自強號車票,出發時間為40分鐘後。

她不知道自己的生命還剩幾個月,也許是一年,也許是半年,或許在她的旅程中途就會因為來不及送醫而死掉,但當她選擇轉身離開那座白色的圍城時,她感覺自己終於從那副窒息的的軀殼裡活了過來。

死線確實先來了。但這一次,她決定用自己手裡的筆,去寫另一個故事的結局。

她離死亡越近,離活著也就越近。

炙熱的太陽烤乾了地面,再度將柏油路烘成一片油亮亮,彷彿那場雨從未來過,車水馬龍依舊,路上行人和車輛來來去去,沒人知道身旁那個陌生人要走向哪。

火車在軌道上發出規律的節奏聲,向著山與海的方向疾馳而去,她的人生,將要從這個沒有冰塊的夏天,真正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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