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上說要授權,心裡卻怕失控:找出團隊越管越被動的真相!
【人在職場 漂】
「這件事你自己決定就好。」這大概是職場裡,一句很令人振奮的話。
代表主管 信任你,尊重你的專業,也願意把空間留給你。當然,真正開始決定以前,最好還是先跟主管確認一下。這主要是為了避免你決定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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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主管不在,可以先問上一層主管;如果上一層主管也不在,事情其實也沒有急到不能等。畢竟公司雖然鼓勵大家主動積極,但主動積極最重要的前提,是不要造成不必要的麻煩。
這套邏輯在許多組織裡運作得相當成熟。我們希望員工有判斷力,所以判斷重要的事要請示。希望員工負責,所以出事由他負責。希望員工勇於決策,但決策以前最好先取得主管同意。
如果真能找到一個人,同時滿足以上所有條件,我認為應該好好留下來。
這些年,我在公司裡聽過很多次「empowerment」。
通常出現在主管會議、領導力課程、人才發展計畫,偶爾也會被印在簡報上,旁邊配一張幾個人站在山頂張開雙手的照片。
大家都同意授權很重要。尤其高階主管。
因為當組織變大,一個人不可能決定所有事情。資訊散落在不同層級,客戶不會等總經理有空,市場也不太尊重公司的簽核流程。
於是我們開始告訴主管:>要信任團隊。要放手。要讓員工有機會自己做判斷。
課程結束後,一位主管回到座位,收到部屬的訊息:「客戶希望我們把交期提前三天,我評估過,可以調整A專案的資源支援,影響不大,我想直接答應。」
主管看了兩分鐘,回覆:「這種事情你怎麼沒有先問我?」組織於是完成了一次完整的授權循環。
從教室出發,回到原點。
大家都知道良好的授權很重要。
就像大家都知道要運動、早睡、少吃炸物。
困難的是,授權這件事碰到了一個非常古老的人性問題:控制。
主管升上來以前,往往就是那個最會解決問題的人。
別人不知道,他知道。
別人搞不定,他出手搞定。
事情一亂,大家會來找他。
久而久之,「我能掌握事情」不只是工作能力,也變成一部分的自我認同。
現在公司告訴他:「很好,你已經證明自己很會做了。接下來請你不要再自己做。」這個職涯轉折其實頗有哲學意味。
一個人因為很會控制事情而被升職,升職之後,公司第一件要求他的事,是學習失去控制。
管理者如果偶爾顯得不太適應,我覺得也可以理解。
而且,主管的擔心並不全然沒有道理。
部屬真的可能判斷錯。
可能答應了不該答應的客戶。
可能多花了預算。
可能選了一條後來證明比較差的路。
然後事情往上報。
高階主管問:「這件事你知道嗎?」
這大概是所有談授權的主管,內心最煎熬的靈魂拷問。說知道,似乎代表你判斷有問題。說不知道,又像管理失控。
所以最安全的方法,當然是要每件事都知道。再安全一點,就是每件事都要控制。
做到最後,公司得到一個非常穩定的管理系統:所有人都很忙,主管尤其忙,員工也很負責地把所有問題帶給主管。
然後主管在年度人才檢討會上說:「這個人能力不錯,就是不夠獨立。」
種會議很多年,有時候會忍不住想,組織是一個很奇妙的地方。
它很有能力把一個人訓練成某種樣子,再對那個樣子感到失望。
我曾經遇過一位主管,很認真地跟我說:「我不是不授權,我只是希望事情不要失控。」
我問他:「那什麼叫失控?」
他想了一下。
「做出跟我不一樣的決定。」
很多時候,我們嘴裡說的授權,其實是希望別人自己做決定,最後剛好做出我們原本會做的決定。
如果答案一樣,我們會說他判斷成熟。
如果答案不同,我們開始擔心他的判斷能力。
這種授權非常安全。
唯一的小問題,是其實沒有什麼授權。
真正的授權,必然包含一點讓人不舒服的東西。叫做不確定。
因為當決定權真的離開你的手,它就有可能長成你沒有預期的樣子。
有時候甚至會比你的方法好。
這件事對某些主管來說,可能比做錯還難接受一點。但管理真正開始發生,也往往就在這裡。
主管需要慢慢從「每一題都知道答案的人」,變成「知道哪些題目可以讓哪個人回答的人」。
同時,這也不是放任。
好的授權其實非常需要邊界。
哪些事情你可以直接決定?多少金額以內不用請示?哪些風險一定要往上報?什麼情況可以先做再說?什麼事情一旦做錯很難回頭,因此需要多一雙眼睛?組織如果真的想授權,會把這些邊界慢慢說清楚。
因為「你自己看著辦」通常不叫授權。比較像主管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兩者在語氣上很接近,管理效果差很多。
我有時會看一個團隊裡的人,怎麼問問題。
有些人走進主管辦公室會說:「這件事怎麼辦?」
有些人會說:「我想到A跟B兩個方案,我比較傾向A,因為……你覺得呢?」
還有些人會說:「我評估過了,先採A。這裡有兩個風險,我會盯著,如果超過這個範圍再跟你說。」
三句話,是一個人覺得自己到底可以走到哪裡。而我更感興趣的是:這個組織,平常允許員工說到第幾句?
因為一個人的自主性,很少只由性格決定。他也在閱讀環境。他會記得上一次有人自己做決定之後發生了什麼。記得某個主管嘴上說「你們自己決定」,但會後把不同選擇的人叫進辦公室談了一個小時。
也記得某一次真的做錯時,主管第一句是:「先看看怎麼補救。」
還是:「我早就知道會這樣。」這些小事,比領導力課程更有教育效果。
組織每天都在訓練人。只是未必按照課程表。所以後來再聽到主管說「我希望他更有ownership」,我通常會多問幾句。
他目前可以決定什麼?做錯的容許範圍在哪裡?你多久跟他討論一次他的決定?
如果他的判斷和你不同,但理由合理,你能不能接受?這些問題有時候會讓會議安靜一下。
安靜通常不是壞事。至少比立刻安排一堂「提升主人翁精神」的訓練省錢。
授權到最後,其實是一種很深的信任。而信任並不是「我相信你永遠不會犯錯」。
這種標準連我們自己都很難達成,不適合拿來要求別人。
比較接近的是:我相信你會認真判斷,也知道你不可能每次都判斷對。
真的出問題了,我們再一起收拾。更重要的是,我不會因為你錯過一次,就把所有決定權全部收回來,半年後再問你為什麼不夠主動。
這樣的信任很慢。也有成本。但它會讓一個人開始感覺:這份工作裡,有一部分真正屬於我。
我一直覺得,判斷一家公司有沒有授權文化,其實不必看價值觀,也不必數一年辦了幾場主管訓練。
找一個主管剛好休假的下午就可以了。看看事情還會不會往前走。看看大家是在做決定,還是在找他。
更重要的是,等主管回來以後,看看那個替他做了決定的人,需要解釋多久。
真正的授權,很少發生在主管說:「你可以決定。」
它發生在某一天,員工真的做了一個決定。結果沒有完全照主管原來的想法。
主管看了一下,問了幾個問題,最後說:「好,我知道你為什麼這樣判斷了。下次這個範圍,你繼續決定。」
那一刻沒有掌聲。也沒有人在簡報上寫empowerment。
只是下一次遇到問題時,那個人不再先抬頭找主管。
他先想了一下。然後,做了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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