討海囡仔的金融風暴——我的浪，自己造

【錢力無窮】

童年的天空，是牆上水痕暈染的黴斑地圖。阿姨那張本票，像一個黑洞，把我們從光亮的公寓吸進鐵軌旁的陰影裡。我很小就明白：再厚的漆也遮不住裂縫，就像再多的錢，也填不滿一個不斷漏底的洞。

家，總是暗的。我和哥哥在歪斜的書桌前埋頭，背景音是父母串珠、縫娃娃的窸窣聲。我們是上緊發條的玩具兵，讀書是唯一的路。大學，我開始奔跑。同學夜衝時，我在家教間趕路；他們從ATM領出零用，我將鈔票對折，塞進寫著「家用」的信封。最苦的那段日子，即期吐司配白開水，一吃三個月。每一口乾澀的咀嚼，都是生存的刻度。

大三，造船廠遞來合約——他們負擔研究所學費，我抵押三年青春。再次跳進坑裡，但這次，是我自己睜著眼跳的。畢業後，同學們散成滿天星，我則沉入鋼鐵與藍圖的深海。十五年。把每一個深夜都熬成磚，將憤懣與疲倦燒成漿，一鏟一鏟，阿姨的、父母的、房子的…直到某天，我在自己參與設計的遊艇甲板上簽名，海風鹹鹹撲來。我忽然怔住，發現那些曾經吞噬我的黑暗，不知何時，已化作托起我的遼闊海水。

如今我飛越重洋，核驗船艦。每當印鑑落下，恍惚間總聽見童年那書桌腳的輕晃聲。原來，有些坑洞挖得夠深，會遇見地下伏流；有些黑暗沉得夠久，竟孵出滿天星光。

錢之於我，從不是理財的術語。它是鏟子，是劃槳，是從深淵底部，長出來的翅膀。前方仍有浪。但我已學會，如何從浪裡，造自己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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