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物有話說】送潮人／故宮國寶「龍藏經」中泥金的秘密──世俗與超脫的橋樑

文／送潮人

由於故宮 北院「《龍藏經》：皇權・信仰 ・藝術 的盛世交響」特展的第一檔展期，在後半段受到社群媒體廣傳親眼看到《龍藏經》「可得七世福報」的說法而爆紅，於是從八月八日開始持續三個月的第二檔展覽，將試辦改為預約制，開館時間與票價優惠也有所調整，出發前請先上故宮官網確認。

展覽中值得一看的重點攻略

《龍藏經》全名為《內府泥金寫本藏文龍藏經》，由此可知，「泥金」這種特殊顏料正是本次展覽最值得細細欣賞與思考的重點之一，也是本篇要介紹的特色。除此之外，以下幾項也是建議在觀展前先行了解，或是在現場特別留意的重點：

1.　了解整函經典的裝幀結構與各項配件，從最內層的經葉到最外層的經衣，依序認識其組成，將有助於理解各件展品的功能及所代表的意義。

2.　展品中有一件「明黃地團龍如意雲紋織金妝花緞」，是近幾十年才在經衣夾層中發現並揭取出來的珍貴絲織品。建議可先了解當年發現與揭取的經過，觀展時會更能體會其珍貴之處。

3.　觀展時可比較內、外護經版的差異，並留意內護經版上不同的像，以及五色經簾所代表的意涵。

4.　經葉的側面繪有佛像與各種吉祥紋飾，也是值得細細欣賞的細節。

5.　留意五色與七色綑經帶不同的纏繞方式，以及它們在裝幀上的特色。

6.　經葉採用磁青紙製作，在現場觀看時透過光線反射，可發現經文所在的區域格外光滑。這是因為該部位曾經過特殊處理，可能塗布了蛋白質、膠質、澱粉等材料，待乾燥後，再以玉石或瑪瑙反覆砑光，形成一種稱為「羊腦箋」的蠟箋紙，使泥金書寫更加平整細緻，並呈現出溫潤雅緻的光澤。

猜想的小故事

康熙七年（1668）初春，慈寧宮的暖閣中飄著淡淡的沉香香味，一位穿著明黃色長袍的婦人正捧著一個白瓷盤，端詳著盤底的一輪金色顏料，婦人背對著窗戶，清晨的陽光透過窗紙變得十分柔和，然而被陽光照到的瓷盤底部，卻宛如一顆璀璨的太陽，同時將金光反射到這位婦人慈祥而莊嚴的臉上。

不久之後，婦人恭敬地將白瓷盤放到一張黃花梨的條案上，隨即兩位僧人就將瓷盤放回一個顏色深沉的木盒當中。婦人向僧人表示，這次捨膠重新煉製好的純金顏料，其色澤令她十分滿意，並囑咐僧人們好好地完成這部經典的抄寫工作，接著拿起念珠，恭敬的送走兩位僧人。

這位婦人是博爾濟吉特氏，一位清代極富盛名的女政治家，也就是大家熟悉的孝莊太皇太后。而這些純金顏料，即將成為後世國寶《龍藏經》中最重要也最璀璨的經文。

（以上故事並非真實歷史 紀載）

黃金的秘密

《龍藏經》呈現出無數精彩的樣貌，然而想深入了解它卻不知道從哪邊開始嗎？我們不妨先聽看看「黃金」在訴說著什麼！

在人類的視覺中，「金色」向來最容易吸引目光，而黃金與珠寶，必定引人入勝。

無論是銀樓櫥窗的黃金飾品、鎏金佛像，或是一枚古墓出土的金餅或金葉，甚至是貼滿食用金箔的冰淇淋，人們總會不自覺地多望上一眼。這或許不是因為黃金本身具有什麼神秘的力量，而是漫長的人類文明，早已將「珍貴」二字，悄悄寄託在它的光澤之中。

佛教經典中的泥金寫經，也正是善用了這份人性的本能。

所謂泥金，是將高純度的黃金製成可以書寫的顏料，以毛筆一筆一畫抄錄佛經。當金色的經文浮現在深藍色或朱紅色的紙面或漆面上時，只要稍微改變觀看的角度，就會看到光線微微流轉，彷彿每一個文字、線條都在緩緩呼吸。即使無法了解經文的義理，人們也已經不由自主地產生恭敬的心態。

矛盾生智慧

然而，這似乎又形成了一個耐人尋味的矛盾。

大乘佛教反覆提醒世人，不應執著於「相」。《金剛經》說：「凡所有相，皆是虛妄」又說「法尚應捨，何況非法。」既然如此，又何必以黃金裝飾經典，乃至書寫成文字？何必讓一函書如此耀眼？

多數人很難一開始便能體會空性的智慧。在世俗的世界，我們仍然會被美麗吸引，被珍貴打動，也會因為昂貴而格外珍惜。佛教並沒有否定這樣的人性，而是巧妙地借用了它。當一部經典以泥金書寫，人們因仰慕黃金而仰慕經典；又因仰慕經典，因此崇敬經文的義理，進而逐漸開悟；最終放下對黃金本身的執著。接著自然而然會發現，原來黃金不是目的，只是一座橋樑；真正要抵達的是文字背後的智慧。

也許經文以純金的「泥金」書寫，就是一種佛家的「法門」。

純金的「墨汁」

事實上泥金的製作，本身也是一門近乎修行的工藝。

工匠先將純金反覆捶打成薄若蟬翼的金箔，再置於大瓷盤中，加入適量膠液（例如鹿角膠或是三千本膠），以手指反覆搓揉研磨，然後加入清水洗滌、沉澱、倒出濁水、觀察顏色，再重複加膠搓揉。這不是一個急躁的人能完成的工作，金箔必須在一次次耐心的研磨與洗滌中，化為乾淨而細若煙塵的金粉，最後加入適當比例的清澈膠液，乾燥成為色澤醇厚，又順滑而能隨筆鋒流動的泥金（書寫時需加入少量清水化開泥金）。每一筆金色線條，都不是單純的顏料，而是時間、技藝與心性的共同凝聚。

因此，歷代泥金寫經往往出自宮廷、名寺或重要的供養。它既是宗教信仰的載體，也是書法、繪畫、漆器技術的藝術精品，國立故宮博物院收藏的《龍藏經》便是集大成的巔峰樣貌。三百五十年後的今天，當我們在博物館凝視那些閃耀的金色文字，所看見的不只是黃金未曾黯淡的光澤，更是一個時代對知識、信仰與文化所投注的敬意。

有趣的是，泥金寫經始終提醒著我們一件事：獲得智慧的人們，最初往往是因為黃金而停下腳步，然而最後卻因為開悟而不執著於黃金。那一抹燦爛的金色，終究不是為了炫耀富貴，而是希望在人心尚未明朗之前，先借來一點世俗的光，引領人們走向更深遠的地方。

你不可不知的文物 ：龍藏經

《龍藏經》全名《內府泥金寫本藏文龍藏經》，原來收藏於紫禁城的慈寧宮，屬藏文「甘珠爾」（意思是：「佛語之譯」）類別的佛教經藏，依照《秘殿珠林初編》的記載：「太皇太后欽命修造，鑲嵌珠寶、磁青箋、泥金書、西域字龍藏經一部，共一百八本，內有釋迦牟尼佛口授口傳諸經。」 全帙採用相似於古印度貝葉經裝幀的「梵莢裝」形式，分為１０８函，並共計經文五萬多葉。其中收錄了１０５７種經典，內容涵蓋六大部，分別是秘密部（２４函）、般若部（２４函）、寶積部（６函）、華嚴部（６函）、諸經部（３２函）及戒律部（１６函）。

《龍藏經》每一函並非只有單純的經文頁，而是有許多莊重、華麗的部件構成，由內而外分別是：經文頁、內護經版、絲質哈達、黃素絹經衣、黃棉布經衣、黃緞織花袷經衣、七彩暈綑經帶、外護經版、五彩綑經帶、黃棉被經衣，共計約十層的結構所組成。其中最核心的是以泥金書寫在磁青紙的經文頁，每一函大約有三百到五百張經文，而這一疊經文的上下，各有一片內護經板，含金砌禮敬語與七尊彩繪造像，上面還覆蓋有五色絲繡經簾。而更外層的外護經板，則是通體朱紅漆，上有金漆書寫的六字真言(正面)與梵文轉寫字(背面)。

此外值得一提的是在數十年前，故宮有一次展出《龍藏經》時，發現黃緞織花袷經衣有點破損，並從破口處發現了夾層中有隱藏的織品，在經過專家討論同意，並以可逆與嚴謹的方式將經衣的外部揭開後，三百多年前的「明黃地團龍如意雲紋織金妝花緞」因此得以重現於世人眼前，這件重要的佛經包袱，不只顯現了《龍藏經》的莊重與華麗，更是保留了早期織品最高技術結晶-妝花緞的重要樣本，也提供了更多清代紋樣承襲明代的證據。

展覽資訊 ：

《龍藏經》：皇權・信仰・藝術的盛世交響
地點:臺北國立故宮博物院，103、104展間
展覽日期：115年8/8-11/8 (第二檔期)
開館時間：9:00-17:00，週一閉館 (8月8日至9月13日每日開館，開放時間延長至晚間7時，下午4:30之後有票價八折優惠。請先上官方網站確認)
*第二檔展覽可能不再開放拍照與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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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文物，除了歷史與資料，還藏著哪些不為人知的故事？
本專欄【寶物有話說】，由送潮人執筆，從熱議文物、展覽出發，帶讀者認識一件件跨越時空而來的寶物。擴大書寫文物故事與歷史，除了基本資料與歷史背景，也將挖掘文物中那些重要卻容易被忽略的細節，從器物的形制、用途與時代脈絡，走進古人的生活與審美。同時，作者也將以文物所處的時空為背景，創作極短篇故事，讓沉默的器物陪你一起「話當年」，身歷其境地感受它所承載的意義與精神。每月發布一則，敬請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