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傳訊息、社群互動，關係卻越來越遠？科技世代4種親密錯覺

文／羅子琦

親密錯覺：現代科技的影響

四種普遍的親密錯覺

在現代科技的幫助之下，各種聯繫都變得更為即時且便利，甚至有時候，傳送一個愛心貼圖，可以是直接地表達愛意，也可以是隨意無心的敷衍。這些科技創造出來的通訊軟體幫助我們跨越地理距離，拉近心理距離，但也可能使人更容易將它用作製造連結假象的工具。

這並非指控科技軟體是親密關係 中的障礙。它不是關係中的阻礙，而是關係裡問題的「遮掩工具」，讓我們視而不見，產生以下這四種「親密錯覺」。

1.總是秒回訊息，代表真的在乎對方

發出訊息之後，你是否會不時地注意對方是否「已讀」？或者，在乎對方多長時間才讀取訊息？

你在通訊群組裡分享旅行中的照片，許多人紛紛給予貼圖回應，表示開心、好讚或羨慕，你因此覺得自己獲得關注或開心有人回應。或者某人在群組裡貼出照片，你本來不想作聲，卻因為其他人回應熱烈，你不得已也跟著發個貼圖。

在伴侶關係、其他人際關係 或職場互動情境中，都有類似的情況。

過去有一段時間，我每天有不同的工作會議需要參加。剛開始，我還會試著保持投入，然而，由於經常陷入得不出決議的無限循環，於是我開始學其他同事帶電腦去開會，看似在做重點紀錄，其實可能正在使用通訊軟體和同事吐槽會議內容。

看似專注在會議討論中，卻只是表面上的投入──正如同許多看似和平的親密關係一樣，禁不起深入地一探究竟。

拜科技所賜的「低成本互動」，使得情緒可以即時抒發，且獲得共鳴，但並不等於「高品質關係」。

比如，對於焦慮型依附的人來說，需要「秒讀秒回」，即使是簡單回應也好。對方只要多附上一個貼圖，便讓他感覺到自己被在乎或被認可。而如果對方很久都沒有讀取訊息，或已讀不回應，他就可能感到不安，心中不自覺地擔憂對方是否不開心、是否另結新歡……揮之不去的陰影使人坐立難安。

而對於迴避型依附的人，這可說是一種「保護傘」，用以迴避需要深入或詳細回應的議題，這類科技工具特別好用。以下的對話，你我可能都不陌生。

志中：「我前兩天有說過啊！」

小雲：「有嗎？我怎麼沒有印象你曾說過？」

志中：「我前兩天發在I G限動，你還按了愛心。」

小雲：「喔喔喔，好像是。對不起，我事情太多，忙忘了！」

這類低成本互動型態，往往不需要投入太多注意力與情感，亦即不需要設法理解，更不用承擔些什麼。

但也因為在凡事講究效率的時代，透過通訊軟體能解決工作與生活中，大部分需要即時聯繫與討論的問題，因而讓我們在關係互動中，產生一種「知道彼此存在，卻不能確認彼此是否被在乎」的親密錯覺。

2.因為常分享，認為「你都知道我在幹麼啊！」

透過F B、I G等限時動態或許多日常照片的分享，讓我們誤以為很了解彼此的生活。

在我服務過的許多案例中，還有不少人會透過手機定位來確保另一半「沒有在亂搞」。然而，你知道他的行程，卻不等同於知道他內在的真實狀況。

透過這些方式維繫互動，往往不是在「關係中」，而更有可能只是在對方生活中的「旁觀者」而已。因為只需要旁觀，便漸漸地不再主動交流彼此的情況，認為：「你都知道我在幹麼啊」，或是「我都有默默關心你的限動（＝生活）」。

這正是科技帶來的另一種親密錯覺：我們不是沒有分享與互動，而是只分享「不需要被深度理解」的那一面。

3.隨時有人陪我度過孤單的時光

你都如何度過一個人的時光？

在現代社會，科技更容易成為情緒的麻醉品或安慰劑。例如，當你不想一個人的時候，可以透過線上軟體交友、隨時能加入不同的社群聊天，或在線上追劇、聽不同的Podcast節目。透過這些科技軟體獲得情緒價值，而不用再期待關係中的「那個人」來承接或回應自己的情緒。

近兩年，也有愈來愈多當事人跟我分享使用A I工具的經驗。比如在還沒找心理師諮商前，有人會向它傾訴心情，而它給予的同理回應讓人感到充分被理解。當困在某個問題而猶豫的時候，它還能提供詳細的建議方案；似乎我們寧可尋求並滿足於A I給予的情緒價值，而對眼前的困境或關係中那份疏離感，視而不見。

直白地說，儘管交往多年的伴侶就坐在你身旁，但你寧可向陌生網友傾訴脆弱的情緒，或是透過社群發文及獲得的回應來抒發（例如「靠北××」等社群），將關係困境的壓力轉移出去，卻沒有真正地面對與處理問題。

事實上，人對於能即時回應且可以長期互動的對象，容易產生信賴與依附。即使它是A I工具，即使我們知道對方只是個系統，但長久下來，仍可能助長我們耽溺於表面的自我安慰，更可能出現信任轉移或情緒上的依賴。

我認為，人在孤單、無助的時候，選擇向A I工具傾訴、詢問如何解決困境，這也是一種主動尋求幫助的方式，其實無可厚非，就像過去我們查找資料時，很習慣上網搜尋一般。不過比較關鍵的是，更多人只是尋求情緒上的支持，僅少數人能夠真正付諸行動，回到關係中去真實地面對與處理。

關鍵是，科技，是否變成一種讓人看不見困境的「麻醉劑」，也是維繫親密疏離的「安慰劑」。

在此，請你試著問自己：「我上一次在伴侶面前表達自己的脆弱，是什麼時候？」檢視彼此的關係中，是否存有這樣的科技外包模式。

4.我們隨時能連線，但不用真正靠近

通訊軟體的多元與便捷，解決了許多異地相戀伴侶，或是伴侶外派的家庭聯繫困境，但可能也同時降低了我們對於親密性的敏感度，甚至可能少了對於關係斷裂的危機感。

比如說，當你感覺到沒有什麼話題想和對方聊時，可能會刻意錯過視訊邀請，甚至假裝通訊不良的狀況以避免聯繫。

彼此發生衝突時，你寧可隔日在公司拚命傳訊息，向伴侶發洩昨晚在家裡無法直說的情緒或想法，對方則有可能已讀不回。下班回到家後，兩人若無其事地忙碌著家庭日常，很自然地忽略前一天遇到的問題。日積月累之下，彼此逐漸降低對關係親密的敏感度，卻可能日漸消磨關係的品質，產生危機。

曾經有當事人跟我分享，他和在異地工作的伴侶，每天早上都傳訊息道早安，到了公司會說一聲，中午或晚餐吃什麼，也會拍照片傳給對方。他一方面覺得這樣的方式讓他感到彼此是在一起的，超越了地域距離的阻礙；然而另一方面，卻時常覺得有哪裡不太對勁。例如下班後，他跟伴侶視訊，原想好好說說話，對方卻因為室友回來了，不方便再通話而掛斷，他只能無奈地接受。

聽完他的抒發，我直接問：「你對於這樣的關係連結能感到滿足嗎？」

起先，他沒有直接回應。我換不同的方式詢問了兩三次，發現這對他來說似乎不太容易回答，他終於坦白：「其實我不敢仔細去想這個問題。」

就這樣，雖然彼此的關係維持在不會吵架、不升高衝突，但也無暇處理關係中的困境或難題。

這樣的關係情勢就像溫水煮青蛙，當水快被煮沸時，青蛙才驚覺不對勁，卻來不及逃出去了！想一想：每個人都有親密的需求，這些親密需求若無法在關係中被滿足時，它會去哪裡呢？

分享以上這四種常見的科技互動現象，並非指科技是親密關係的毒藥，而是要提醒大家一點：科技容易讓我們把親密想得太簡單了，誤以為不需要進一步檢視，也就更容易迴避問題。

有沒有可能，科技世代的我們，愛的只是「我腦中以為的你」？

人與人之間有一種我們不易察覺、但常見的深層心理互動模式，叫做「投射性認同」（projective identification）：我們會將自己無法接受或難以處理的情緒、欲望或特質，投射到他人身上，並在潛意識中，誘導對方去認同並「扮演」這個被投射的部分。

在投射性認同的作用下，一段關係看似緊密，實際上，兩人卻始終隔著一道彼此都無法觸及的「心牆」。

在此以馬克與丹妮這對情侶為例子，分作兩個階段來說明，「投射」與「認同」在科技世代的內心是如何運作的。

1.「投射」的產生

丹妮期待透過這篇發文，讓男友馬克理解她內在的需求與期待，而不用接受被男友當場拒絕的難過。

這便是透過科技的幫助，創造了一個空間，避免了即時情緒反應的風險。丹妮內心可能擔心男友根本不會理解她的期待，但又抱持著「試試看」的探尋（以貼文暗示）。

2.「投射性認同」的維持

依照投射性認同的定義，丹妮心中無法處理被拒絕的受傷情緒，因而運用貼文投射出來。馬克看似調皮的回應，則成功地扮演了丹妮所投射出來的那個角色──「沒有人真的理解我」。

透過科技軟體互動維繫的關係，對方如果回應你，等於你內心的投射被確認了；若對方沒有反駁、也沒有回應，那也不需要立刻追問。

試想，如果丹妮當場一起和馬克看那則短片，而馬克當場回應：「夢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丹妮當下的反應可能會帶出後續的衝突。

例如丹妮聽了，當下顯得落寞，向男友表達失望。馬克可能會認為：「你又沒直說你想要什麼。而且現實本來就很骨感，我們哪來的經濟能力去實現啊。」

而這一切，透過科技軟體都獲得了「冷處理」的機會！

現代科技與「投射性認同」的嵌合影響

科技創造了一個迴避真實對話的空間，我們也就少了練習親密的機會。在投射與認同的來回之間，情感關係被科技穩穩地設定住了，「不說破」的關係困境、假性親密的互動因而顯得穩定又安全。

在這樣的互動之中，現代科技有如一個演出的平台，讓每個「角色」可以持續演出，卻不需要處理現實裡的問題。

例如前面例子中的丹妮與馬克，其實兩個人都沒有真正地被看見或被理解，心中的預設卻被固定，讓彼此變成在科技空間中可以互動，卻不需要真實相遇的互動關係。

我想說的是：

科技讓我們多了一個選擇：不需要冒險的方式！

並非科技造成關係困境或親密疏離，而是科技讓人得以在投射性認同裡，待得更久。

科技親密，允許「看破、但不說破」的關係。

真實親密，則需要我們打破內心的投射與幻想。

畢竟，「投射性認同」是雙方之間的深層心理互動，最需要的是透過真實對話的核對與釐清，理解與回應，進而修正彼此的互動狀態，改善關係品質，促進個人成長。

●本文摘選自寶瓶文化 出版之《兩個人更孤單：走出親密疏離，重建真實的親密關係》。👉 前往琅琅讀墨購買電子書，立即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