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的過度期待，竟成資優生崩潰、被送進精神病房的導火線

文／張逸雲

臺灣3月到6月，共傳出三位頂大學生跳樓事件，平均一個月就有一位學生選擇離開人世，而這三件事情發生的地點恰巧就是全台競爭力最高的地區:新竹市，這說明了在追求身心成績的同時，很多優秀學子其實都飽受身心靈的困擾，今天它們被看到，是因為跳下去，但剩下的學生的身心狀況呢？這本書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從身心靈被摧殘的過去，到父親治癒好的今天，讓讀者了解那雙名為過度期待的雙手，是如何使一個優秀的國中生，竟變成與父親對峙的惡魔，也凸顯適當的陪伴與關懷是臺灣教育 現場從來不可或缺的一環。(編按)

回憶兒時

住院的第一天晚上，打了鎮定劑的兒子被綁在隔離的安全室病床上，床上的他依舊滿眼血絲的怒望著我，絕望的眼神彷彿不斷地在問著我：「為什麼！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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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著安全室玻璃窗中的孩子，我整晚無法入眠，我憔悴地獨自坐在空蕩蕩的精神病房的迴廊上，我也一直很想問，我到底把我的孩子怎麼了。

十五年前，跟現在一樣的秋末時分，兒子便是誕生在這間醫院。

兒子的誕生可以說是意外的驚喜，當時媽咪依舊陷入在連續流產兩次的憂鬱情緒之中，本想等她的身心調適好一點後，再討論是否還要繼續努力，所以當醫生告訴難以受孕的媽咪又懷孕的時候，我們是開心得又擔心了起來。

這次懷孕就跟前兩次的狀況一樣，不到三個月便又開始出血，有了前兩次的傷心經驗後，這次讓媽咪好好的打安胎針養胎。儘管每次好幾千塊的安胎針不便宜，即使路途遙遠我們依舊在所不惜，如果這一次再錯過了，沒有人可以保證還有下一次。

當我們每次看著超音波上孩子心臟努力的跳著的時候，一切的辛苦都有了代價。

用心的教養與嚴父的角色

打從他出生後，我幾乎沒有一覺到天亮的夜晚，但我卻從不引以為意，淺眠的我一有風吹草動便會被驚醒。一個晚上起身幫他蓋被子兩三次是很平常的事情，每次半夜做惡夢的他大喊的都是爸爸，他知道我總會在第一時間趕到他的身旁安撫著。

當兒子開始牙牙學語、學走路後，我對他的教養更加用心。雖說不是照書養，但是育兒寶典我一本都沒缺。希望在他發育的黃金時期給他最適當的環境，也希望從小可以養成良好的生活習慣，所以慢慢地我成了一個生活要求嚴厲的嚴父。儘管如此我還是極盡可能的耐著性子陪他，陪他耗上一兩個小時的吃飯時間，陪他玩玩具也耐著性子督促著他收拾，要求他養成規律的生活，起床、吃飯、睡覺，甚至看電視的時間，都會一一規定與要求，不希望他從小養成沒有時間觀念跟任性的習慣。

凡事我也盡量以身作則，我深信身教重於言教。我對孩子的愛雖然不像他的媽咪常常掛在嘴邊，但我盡我所能的在他成長的過程中一路陪著他。

陪他一起看我選的兒童節目，陪他看書識字，陪他一起玩玩具，教他騎車、游泳，帶著他一起爬山健行。沒有兄弟姊妹的他，我成了他唯一的玩伴，而他也讓我過了一次不曾有過的童年。

伴隨成長而來的期望與壓力

開始上學後，天資聰敏的兒子一開始便有驚人的學習力。前妻希望提供所有可能的資源讓他可以比別人更優秀。在幼兒園當別人還在學123的時候，他已經開始撥算盤、學心算；當別人還是學ㄅㄆㄇ的時候，他已經開始在背誦唐詩。前妻對他的期許甚高，而我這做老爸的只能一路陪著兒子盡可能地去發掘他的天賦。

上了小學資優班後，我當然也成他的家庭教師。除了課業也幫著他一起準備學校各種作業或是資優班的專題，也陪著他一起準備應付各種不同的比賽。我在他的心目中彷彿是個全能的老爸，但其實我沒有那麼全能，只是願意多花點心思陪著兒子而已。

其實教育孩子的工作會落到我的身上，主要也是因為他的媽咪除了嘴巴會要求之外，沒有太多的耐心陪著孩子一起耗。在她的觀念裡，認為孩子成長要靠孩子自己，凡事要自己想辦法努力跟解決。基本上她就是把孩子當孤兒養，而這當然跟我認為孩子需要關懷與陪伴的價值觀相差甚遠，因此孩子的教養常成了我們起爭執的原因，夫妻間的摩擦也就越來越多，彼此的關係也日漸疏離。

每晚督促他複習功課的時候，我對他嚴厲的要求其實不是希望他非得要考到什麼樣的成績不可，只是希望他盡可能早點完成該做的事情，不要拖拖拉拉浪費時間，完成後他可以早點休息去做他想做的事情，去看電視或者是去玩都好。

當然有時我的耐性也會被他常分神的態度給磨盡，當我沒了耐性的時候，就會突然變成那個他口中可怕的爸爸。雖然暫時失去理智的我會對他怒吼，好在我的理智線可以很快接回，但暴怒時候對他所造成的傷害，卻是在無形中一點點的積累。

生氣時罰站是我最常用的處罰方式，當然講不聽時我也會動手。我不會拿刑具，都是用手打他的手或小腿，但每次動手後我很後悔，看著腿上的紅手印和哭得唏哩嘩啦的他，我的心也很疼。

事後我都盡可能會跟孩子溝通，讓天知道為何我要生氣，如果孩子連被處罰了都不知道錯在哪，我氣得要命他卻不知道我在氣什麼，那這樣的處罰有何意義？

我堅信「鐵的紀律」依舊要在「愛的教育」之下。

小學一路以來的成績我很滿意他的表現；不像前妻認為他好還可以更好。以兒子為榮的媽咪替兒子報名了各種比賽，每次帶著他遠赴各個考場的時候，兒子的辛苦與壓力我可以體會，陪著他一起準備的我都會覺得累了，更何況是要去面對的兒子。

有時我甚至希望他的表現不要太好，很怕他會像媽咪一樣，對自己的要求越來越高，擔心他爬得太高會跌得越痛。

愛與痛的反思

在孩子的成長路上我盡我所能的給他最多的關懷，卻沒想到對他的期許要求，反而成為掐住兒子的魔手。當他說他恨我的時候，其實我心裡比他還要恨我自己。是我，是我把孩子從天使變成一個惡魔。

在隔離的安全室中，兒子的眼神空洞得像深不見底的井。他手上被束縛帶勒出的紅痕，像是一道道無聲的控訴。我隔著厚重的玻璃，不斷地跟孩子說對不起，卻不知道他是否願意原諒我這個愛他比愛自己還深的老爸。

●本文摘自臺灣商務印書館出版之新書《折翼天使：一位父親陪伴孩子走過崩潰、拒學的重生手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