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老師,還有意義嗎?」一群老師在教育現場的選擇與勇氣
楊徹老師 的故事
關於楊徹老師:現任澎湖縣立中正國中自然科教師。在他看來,教師這份工作的重量,從來不只來自課堂。真正消耗人的,往往是行政流程裡的誤解、人際關係的摩擦,以及那些毫無預警落下、卻必須當場接住的重任。他沒有選擇轉身離開,而是練習守住界線:並非所有重量都該由老師獨自承擔。把必要的力氣留給真正重要的地方,是他嘗試讓自己能長久留在現場的方式。
回頭才看見的重量
走過一段時間之後我才明白,國中小教育現場中,教師所承受的重量,往往並不來自外界想像的那些地方。它未必來自升等壓力,也不完全來自教學 專業的要求。更多時候,那些真正讓人感到沉重的,是來自日常運作裡看似瑣碎卻難以迴避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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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政流程、人際關係、家長期待、制度規範,以及各種突如其來的衝突,都可能在某一個瞬間同時壓到同一個人身上。很多時候,這些重量並不是長時間慢慢累積的,而是突然落下。某一個早上,一通電話,一段訊息的誤解,一場原本可以避免的衝突,就足以讓人清楚意識到,教師這個角色並不像學生 時代想像的那樣單純。
知識的傳遞固然是工作的一部分,但在那之外,還有許多與教育本身沒有直接關係的責任,卻同樣需要有人承擔。回頭看自己的教學生涯,我很難說是哪一件事情真正改變了我對這個職業的理解。但如果要找到一個明確的起點,我總會想起某個早晨。那天並沒有發生什麼戲劇性的事件,也沒有任何長時間醞釀的衝突。
事情的開始,只是一名學生提前請假,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行政程序。然而正是這樣一件看似平常的小事,最後卻讓我第一次真正感受到,所謂「承重」究竟意味著什麼。那不是一種激烈的對抗,也不是戲劇性的崩潰,而是一種更安靜的狀態:當事情發生時,你發現自己必須站在原地,把所有情緒與壓力都先接住,因為如果連你也退開,整個場面只會變得更加混亂。
當時的我其實還沒有準備好理解這件事。但多年之後再回頭看,那個早晨確實是一個分界點。也是從那一天開始,我逐漸學會如何在教育現場裡承受那些不屬於課本、卻真實存在的重量。
一件再普通不過的行政程序
那時我在偏鄉的一所國中服務,兼任訓育組長。行政工作不算特別繁重,大多數時候都是依照既定流程處理學生請假、獎懲紀錄與活動安排。學校規模不大,師生彼此熟識,日常運作也相對簡單。很多事情只要依照制度走完程序,通常就不會出現太大的問題。
事情的起點,是一名學生提前請假。那位學生幾天後要參加縣級比賽,名義上代表學校出賽,但報名與聯繫多由校外單位主導。也因此,請假流程是由他自己來確認。確認賽程與活動時間後,我照常登入校務系統,替他將出缺勤資料登記公假,並隨手將比賽秩序冊留存在電腦資料夾內。整個過程非常標準,也沒有任何模糊之處。對我來說,那只是每天行政工作中再普通不過的一件事。如果一切照正常流程運作,事情本來應該就停在那裡。
然而隔天早上,導師因為臨時請假沒有到校,代課老師接手班級事務。或許是交接有些遺漏,代導並不知道學生前一天已經完成公假登記。當早自習時間學生沒有出現在教室裡時,代導以為學生無故缺席,便直接打電話到學生家中詢問情況。
電話打過去之後,開始出現偏差。學生家長並未清楚掌握公假流程,而電話裡簡短的詢問,在不同人之間傳遞時逐漸被放大與扭曲。原本只是確認學生行蹤的電話,在轉述之後變成學校質疑學生無故缺席。原本完整的請假程序,也在這樣的傳遞過程中逐漸被忽略。事情正以一種沒人預料得到的方式持續發酵。
那天接近午休時,校園 仍維持著一貫的節奏。學生準備休息,老師們也各自處理著自己的公務。就在這樣平常的日子裡,兩位自稱是學生親戚的大人直接走進學校,要求找人說明情況。當時我還不知道代導早上與家長聯絡的事,只知道有人來找訓育組。或許是孩子需要申請獎學金,或許是有些狀況需要學校協助,又或者只是家長剛好路過來找老師談話,當時的我並沒有多想。直
到走進辦公室,才慢慢意識到,那天的氣氛與往常有些不同。
當辦公室只剩下我一個人
至今仍然清楚記得那個畫面。確認完班上孩子都睡著後,我正準備走去另一間教室整理田徑器材。突然,代導走到我面前,只簡單說了一句:「有家長找你。」語氣很平常,就像是日常行政工作的一部分。開門走進辦公室時,氣氛出現微妙的變化。原本坐在座位上的幾位老師先後站起來,有人說要去上課,有人說有事情要處理。不到幾分鐘,原本還有不少人的辦公室,逐漸只剩下我和那兩位來訪的大人。那不是誇張的形容,而是真的離開。椅子被推回桌下,門一扇一扇關上。人散去後,空間忽然靜了下來,像撤離過後留下的一片空白。
接下來的對話幾乎沒有太多鋪陳。對方一開口,語氣就已經帶著明顯的不滿。他們質疑學校為什麼會打電話到家裡詢問學生缺席的事情,也質疑學校是否沒有把學生請假的事情處理清楚。
我試著把整個流程說明一遍:學生提前請假、導師完成申請、我依照程序完成公假登記。從制度的角度來看,事情其實沒有任何問題。但很快我就意識到,對方並不是來確認流程的。他們更在意的是情緒,是一種覺得自己孩子被質疑、被冒犯的不滿。當我試著說明程序時,對方很少真正聽進去,只是不斷重複自己的指責,語氣也逐漸變得更尖銳。
「你們學校怎麼會這樣處理事情?」
「連學生請假都搞不清楚,還當什麼老師?」
那一刻我其實有很多種反應的可能。可以提高聲音據理力爭,也可以反過來質疑代導沒有先確認資料。但我最後選擇的,是刻意把語速放慢,一次又一次重複同一句話。「學生的公假,我已經依照規定完成登記。」
我知道如果情緒跟著升高,事情只會變得更難收拾。與其讓場面失控,不如先把自己穩住。即使對方的語氣越來越激動,我仍然維持同樣的說法。不是因為我特別冷靜,而是因為我很清楚,在那樣的情況下,只要我也被情緒帶著走,事情就不會再回到任何可以討論的層次。
但即使如此,對方仍然沒有打算停下來。其中一個人看著我,直接說了一句:「你這樣根本不配當老師。我們會讓你在這個地方待不下去。」那幾句話其實已經不再是對事情的討論,而是對人的否定。也是在那一刻,我第一次真正意識到:在某些情境裡,專業與程序並不一定構成保護。即使每一步都完全照著流程走,只要權力關係不對等,你仍然可能成為對方宣洩情緒的代罪羔羊。辦公室裡依然很安靜。只剩下我們三個人,以及一段不再只是行政問題的對話。
●本文摘選自商周出版 之《留下,不只是堅持:從承擔、劃界到自我修復,一群老師在教育現場的選擇與勇氣》。👉 前往琅琅讀墨購買電子書,立即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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