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暖法官的回憶錄:我的法袍下佩戴的不是徽章,而是一顆心
我的父親,塔伯
我的父親,安東尼奧.卡普里歐二世(Antonio Caprio Jr.),對我的人生 、以及我孩子們的人生都有著至深的影響。小時候,他因為必須全天跟著爺爺經營手推車生意幫忙養家,只讀到七年級就不得不輟學了。
人們總稱呼我父親「塔伯」或「奶糖塔伯」(Tup of Toffee)。事情是這樣的:有一天,我父親和我祖父出攤工作。在那個寒風刺骨的冬日,他們清晨五點就推著推車去了果菜批發市場採買當天要販售的水果。隨後,他們會把推車推到允許擺攤的街道上守候。等到早上七點整,警察吹哨聲一響,所有攤販便一擁而上,各憑本事搶占一個好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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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戶外天氣嚴寒,我祖父就先待在咖啡館裡取暖,等待我父親為推車搶一個好位置。我父親冒著零下的低溫和刺骨的寒風而立,準備一聽到哨聲,就拔腿衝向黃金位置。他等啊等,就像一名在起跑線上凝神靜候槍響的短跑選手。終於,哨音響起。他抬起滿載當日貨物的沉重推車全速衝向指定區域,成功占到了想要的位置。就定位後,他立刻將水果整齊地堆疊成金字塔狀。
之後,父親走進咖啡館,通知祖父攤車已經準備就緒。祖父當時正和一群朋友坐在店裡,櫃台後的店員問父親,「你要來點什麼?」
父親當時滿心想要的就是一杯熱咖啡(a cup of coffee)。然而,清晨的酷寒凍僵了他的臉,以至於當他一開口,蹦出來的話卻變成:「一塔,一塔的奶糖(A tup. A tup of Toffee.)」。
從那天起,直到他生命的最後一刻,人們一直都稱呼他塔伯。
每當有人介紹他時,總會說:「這是我的朋友,塔伯.卡普里歐。」我母親叫他塔伯,他的兄弟姐妹、朋友、同事和整個街坊鄰居都叫他塔伯,他的五十名侄甥輩,連同他們的配偶、子女,全都叫他塔伯叔叔。唯獨我和我的兩個兄弟享有特權,能用另一個稱謂稱呼他,那就是「爸爸」。
如果有人來到聯邦山,問當地人要找安東尼奧.卡普里歐,對方可能會一頭霧水,根本不知道指的是誰。然而,如果他問的是塔伯,每個人都會立刻明白。這情況直到他過世那天,始終沒有改變。
當經濟大蕭條來臨,沒有人有多餘的錢買水果,水果攤的生意也難以為繼。塔伯只好捨棄沿街叫賣水果的生計。不過,他很幸運地在公共事業振興署(Works Progress Administration, WPA)找到了一份工作。那是小羅斯福總統推行的計畫,旨在為美國人民創造就業機會。
公共事業振興署安排他到昆塞特角海軍基地(Quonset Point Naval Station)擔任基層勞工。這座位於羅德島州北金斯敦的造船廠,以研發出「昆塞特組合屋」(Quonset hut)而聞名。一九四一年,該基地轉型為二戰期間,海軍飛行員的航空基地。
在海軍基地工作了一段時間後,塔伯又在胡德(Hood)乳品公司找到了一份牛奶配送員的工作。對當時的義大利移民來說,這是一份極其優渥的差事。塔伯簡直是這份工作的完美人選,因為工作內容需要穿梭在聯邦山的公寓與民宅間,配送牛奶、回收空瓶、收取牛奶費用。而他的許多客戶與他同樣來自泰亞諾。
這份工作並不輕鬆。他負責的路線大約有一百戶人家,全都住在沒有電梯的三層樓廉價出租公寓。每星期有好幾次,他必須扛著一箱箱裝滿牛奶的沉重玻璃瓶爬上樓梯,把牛奶送到客戶家門口,再回收空瓶帶回公司清洗並重新裝填。他的力氣很大,單手即可拎起裝有十二瓶牛奶的木板箱子,並在貨車上輕易挪移。一整天,他都在不停地搬動箱子,為後續的送貨路線調整箱子的動線。
除了過人的體力,還需要周密的物流規劃才能把這份工作做得又快又好。塔伯常說,如果你能成功管理一輛牛奶配送車,你就能經營一家跨國公司。他負責配送好幾種等級的牛奶,包括一般鮮乳、低溫殺菌乳、均質乳、特選鮮乳、A級乳,以及最昂貴的根西乳(Guernsey)。此外,他也配送雞蛋、蛋酒、柳橙汁以及其他容易腐壞的食品。所有的配送都必須準時送達,而且通常都得在天亮前完成。
配送工作還必須根據每位客戶的特定訂單、配送路線,以及住戶在大樓裡的樓層和位置來規劃。塔伯一次要服務一百名客戶,也就意味著同時要處理一百種不同的訂單。他還得追蹤帳單與付款情況、收款並找零──那是在信用卡、Zelle、PayPal和Venmo問世前的年代。所有的款項都是現金支付,他每天都得經手數量可觀的零錢。
卡車一旦上路,就來不及做任何更動了。那些最重要的工作是在公司位於普羅維登斯的辦公室裡事先完成的,包括審核訂單、整理牛奶箱,並將牛奶箱策略性地放置到卡車上。那時沒有條碼、電腦、網路或任何物流系統可以輔助,塔伯每天清晨都得獨力扛起這一切的重擔。
塔伯之所以能把這項工作做得盡善盡美,憑藉的是他與生俱來的才能──他的敬業精神、誠實、智慧以及常識。正是這些無法在課堂上學到的特質,使得他在工作中表現出色。我和兩個兄弟從小便在父親身旁,近距離觀察他的日常勞動,並盡可能從中汲取經驗。從他身上學到的一切,對我人生的每一個層面都具有重大裨益。
如果是夏天,塔伯可能會貼心地將牛奶直接送進客戶家中,並放入冰箱;如果是冬天,只要氣溫足夠低,他會把牛奶瓶放在公寓門口的走廊上。但更多時候,熟識的客戶會邀請他進屋內喝杯咖啡,他也會坐下來和他們聊聊天。有時候他們還會問,「要不要配點東西吃?」塔伯也會隨和地跟他們一起吃些點心。
他的客戶多半是我們在聯邦山的鄰居,我的許多同學和朋友也住在那一帶。大多數家庭都有小孩。偶爾,會有些客戶在週末結帳時,付不出當週的牛奶費用。根據胡德公司的政策,一旦客戶拖欠款項超過一定期限,就必須立即停止配送,直到他們補齊欠款為止。但塔伯認為,這樣的規定對那些經濟拮据的家庭來說太過嚴苛。畢竟,在他的成長過程中,他的父母也經常在身無分文的窘境下,設法苦撐度日。這正是基層移民在窮困中辛勤工作,一心追逐美國夢的生活日常。
更何況,胡德公司配送的牛奶、雞蛋和其他商品,並不容易在聯邦山的肉舖、蔬果店或小雜貨店裡買到。而大型超市也尚未普及化,人們採買時,大多是在住家附近的商店,一家挨著一家地穿梭。因此,停止配送對一個家庭來說,無疑是一件非常嚴重的事。
針對「停止配送牛奶」這件事,塔伯有他自己的一套政策,特別是當客戶家中有小孩的時候。他會從自己本就不寬裕的手裡擠出一些錢,替客戶代墊一部分款項,然後告訴公司的管理階層,客戶已經竭盡所能在償還部分款項了,好讓配送得以延續。胡德公司最終還是發現了塔伯的這套「客戶關係策略」,值得肯定的是,他們體認到這背後的睿智與良善,並將其推廣到全公司。
塔伯的思維邏輯在我擔任法官 的每一天都在指引著我。許多來到我法庭上的人,都因為未繳停車罰單而被市府在他們的車輛輪胎上鎖上輪夾。法律規定,只有在繳清罰款後才能移除輪夾。但如果我嚴格執法,那些人可能永遠沒有能力取回他們的車;或者,為了繳清所有罰單,而無法讓孩子足以溫飽。我實在無法按規定那樣做,正如塔伯當年無法停止配送牛奶一樣。因此,我經常允許當事人採分期付款的方式,即使每週只付五塊錢美元也行。我也會動用一個特別基金裡的捐款來協助他們支付這些罰款(稍後會詳細說明)。
成千上萬曾來到我法庭前的當事人,都在無意間受惠於我父親的智慧與慷慨;而這一切,全是我當年觀察他運作那輛「跨國公司」等級的牛奶配送車時,潛移默化學到的待人處世之道。
塔伯那份幫助良善之人免於困境的決心,對我產生了深遠而持久的影響。永遠不要因為一個人的貧窮而去懲罰他,尤其當他還是個孩子時。
●本文摘選自時報出版 之《法槌下的仁慈:最暖法官如何用慈悲、尊重 與理解扭轉人生》。👉 前往琅琅讀墨書店購買電子書,立即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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