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切實際的「美國夢」，隨著母親的逝世徹底離開我的生命
我的美國 夢
二〇一八年除夕，飛到鳳凰城之前，我在舊金山停留了一天，去墓園探望媽媽。天氣好好，我自己租了一部車，從機場往南開到媽媽家，就像我年輕時每一次放假回家的旅程，陽光錯落在蜿延的山路上，車上專屬九○年代的音樂頻道帶我回到二十五年前，第一次回「家」的記憶。
媽媽跳機到美國當非法移民的那個年代，沒有電子郵件和各種方便不要錢的通訊選擇，留在台灣的我，總是期待著一個月一次長長的信，和逢年過節才有的越洋電話。小時候對舊金山的想像，就是從那些隻字片語，和電視上的美國影集拼湊而成。我想像媽媽住在兩層樓有草坪的大房子裡。剛開始幾年，媽媽總是告訴我，她很快就回來了；後來幾年，她總是說，她很快就會帶我去美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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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久了，媽媽搞不清我長大的速度，經常寄來一箱箱太大或是太小的新衣。青少年時期痛苦或沮喪時，我就會告訴同學，也像是安慰我自己：沒關係，媽媽快要接我去美國了。對當時的我來說，美國是一個夢，一個萬事安好的解決方案，美國有媽媽，才是真正的家。
但「媽媽接我到美國」的夢想 ，從來沒有實現過。直到我大學畢業，上了班，存了錢，像一般留學生那樣申請到密西根的研究所。飛機落地美國那一刻，我以為我一生的嚮往就要成真，沒想到卻是破滅的開始。
媽媽住在舊金山市區唐人街裡，由百年老旅館改建成的低收入戶公寓。一個不到五坪的房間，睡覺兼客廳加廚房，就是「家」的全部。廁所衛浴在房間外，要和十幾戶人家共用。晚上睡覺時可以清楚聽到對街麻將館的喧鬧聲。媽媽在美國辛苦打工十多年，頂下一個唐人街角的小餐館，攢了幾年錢，把我同母異父的哥哥姊姊們從台灣一家一家的接到美國，幫助她們安家落戶。當我第一次看到她那過氣的中餐館時，她已經六十多歲，還在廚房負責炒鍋，一天站八小時。為了讓我這最後一個小女兒也能來美國，她延後了退休計劃，讓小餐館苟延殘喘撐著。
這當然不是我想像中的美國夢。母親 在美國三十年，英文只看得懂on sale ；她在一個廣東話比英文重要的封閉華人圈求生。我想要經濟自主不拖累老去父母的迫切感，讓我每個假日都在打工，匆匆讀完碩士，連畢業典禮都沒参加就飛回台灣找工作。更殘忍的是，我朝思暮想的母親，已經不像家人。超過十年沒有一起生活，我們對彼此的陌生，搭配上對彼此的愛的期望，讓相處充滿衝突。我的媽媽不記得我的生日，不知道我愛吃的菜，不認識我任何一位同學和朋友，我只是那個家裡，一位很熟的客人。
婚前將近十年，我每一年的年假都帶著大包小包的禮物，和不切實際的母女團聚的期待，從台灣飛舊金山看媽媽。但每一次，都帶著極大的失望和傷害離開。那時候，老去的母親搬到加州鄉下和哥哥住，她仍然沒有自己獨立的住所，和一群在哥哥餐廳工作的大陸師傅分住一個大房子。千里迢迢飛去看她，多數時間卻在聽她說不完的抱怨，還有那餐廳裡親戚間傷人的耳語。我當著不稱職的、憤怒的司機，在沒有GPS的年代，天生路痴的我，要帶著她開好幾小時的車，沿途買菜／租錄影帶／看病兼訪友。那實在不是二十來歲的我，想要的假期生活。
在二十七歲那次激烈的翻舊帳之後，我突然了悟，媽媽已經是個年近七十的老人了，我不應該期待她改變，變成我心目中「理想母親」的樣子。往事已矣，我不需要背負著童年的遺憾與傷害，自憐自艾。我已經有能力，也應該要重寫自己的人生。從那一刻開始，那個有著草坪大房子和理想媽媽的美國夢破滅了，我回到現實，學會欣賞眼前陌生的母親，重新認識這個有魔幻寫實般生命故事的強悍女人。
不帶期望的和她相處，反而讓我和母親在她生命的最後十年，重建了許多美好的回憶。我記得帶她去電影院看電影，這是愛看電影的媽媽，到美國三十年第一次進電影院。我挑了一部卡通片《一〇一忠狗》，選小鎮上班日完全沒有觀眾的時段，在戲院裡同步口譯給她聽。我至今都還記得她像小孩一樣，在戲院裡大聲說話的開心。
我記得她教我打毛線，然後我一邊打圍巾一邊「採訪」她的情史，畢竟那個年代嫁了三個丈夫的女人應該也是個狠角色。我問她為什麼要跟我生父在一起？她說她就是幫個忙，因為生父要申請去沙烏地阿拉伯工作，需要有家眷證明，於是就辦了假結婚。 「假結婚不需要生小孩啊？你小孩夠多了這樣不是很累嗎？」我像是旁觀者般輕描淡寫地問。她遲疑了好久，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尷尬的問題，只好說：「對啊，就不知道怎麼搞的嘛……。」就這樣，敷衍了我想像很久的身世之謎。
大概因為我是家裡唯一對她的故事有興趣的孩子，媽媽過世前把她寫的十幾萬字回憶錄和日記，以及她的相簿都交給了我。翻讀她大江大海般的生命史，看到這位命運多舛、才情洋溢的老太太，好勇敢強悍；我也並不遺憾的，在她描繪三個丈夫、七個兒女，恩怨情仇曲折離奇的情節中，看見並理解，自己不過只是她生命中跑龍套的小角色。媽媽最後和繼父一起安葬在加州鄉下墓園。這次去看她的時候，整個墓園只有我一人，但我並不感到害怕。她的墓安放在布滿鮮花的大草地上，面向教堂屋頂的十字架，是她生前挑過，喜愛的樣子。我在她的墓前安靜的思念她，也紀念我自己的成長。我大聲禱告，感謝上帝給媽媽這麼美麗的安息之所。我也真心感謝母親的付出，自己當了媽媽之後，才更能體會把自己的需要放在一旁，全心全意為兒女付出的艱難。雖然我跟媽媽永遠無法像正常母女那樣，擁有相互了解、熟悉親密的關係，但我謝謝她遺傳給我一點點她的勇敢，一點點她強大的冒險基因，讓我有機會擁有比她幸運的人生。
離開墓園的時候我刻意開車巡過她晚年住過的房子、我陪她一起去過的超市，與充滿八卦耳語的小哥的餐廳……這些曾經讓我那麼嚮往，又令我傷心的家的記憶，那個不切實際的「美國夢」，也都隨著母親的逝世徹底離開我的生命了。
●本文摘選自親子天下 出版之《父母的旅程》。👉 前往琅琅讀墨書店購買電子書，立即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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