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政府透過語言同化，卻催生更強烈的民族意識：下高棉人的歷史，值得臺灣思考

「越南 化」：下高棉人的同化危機

法國 殖民時期，下高棉人和越南人之間雖然存在一些不滿情緒，但整體來看並沒有太多激烈的異議。越南共和國建立以後，吳廷琰政府為達到建構同質性國族共同體的終極目標，欲透過授與國籍來加強對下高棉人的控制，但許多下高棉人基於對柬埔寨 的認同意識，乃拒絕越南公民身份，仍選擇登記為外國人。 當時，許多下高棉人寧願保留柬埔寨的公民身分。此外，南越政府更意圖透過文化同化策略來消除下高棉人的柬埔寨特性，將越南人的社會制度與文化特徵強加在下高棉人身上，儼然是一種導致文化、宗教信仰和風俗習慣遭到抹除的種族滅絕形式。在Rebecca Sommer於2007年所拍攝的關於下高棉人如何遭受壓迫和滅絕的紀錄片：《不流血的滅絕》（Elimination Without Bleeding）中，一名遭受迫害而離開越南的下高棉僧侶曾表示：當時（指吳廷琰政權）的策略不是殺人，他們消滅我們的宗教和我們的靈魂。

具體來說，西貢當局要求所有下高棉人的姓名必須改為越南文，才能就學與就業，同時也在身份證上將下高棉人的種族從柬埔寨人（Cambodian）改為越南人（Vietnamese），這不僅導致下高棉人失去家庭根源，也讓行政當局能夠在所有行政工作中予以識別，像是從上學到申請工作、在政府中擔任職位等等。此外，吳廷琰政府針對湄公河三角洲的省份進行重組，藉此消除過去柬埔寨領土劃分的殘餘，同時將反映高棉血統的村莊、城市、地區和省份的名稱更改並賦予越南名稱， 像是源自柬埔寨Trapeang 的Trà Vinh（茶榮）被重新命名為Vĩnh Bình（永平），而源自柬埔寨Srok Khleang的Sóc Trăng（朔莊）變成Ba Xuyên（巴川） 等。 隨著《國籍法》的實施，吳廷琰政府對於各少數民族的正式稱呼也有所轉變。在政府出版的文件中，下高棉人原本被稱為Miên，陸續將其改稱為「高棉裔越南人」（Người Việt gốc Miên, the Vietnamese of Khmer origin, Vietnamese of Cambodian origin），並在新發放的身份證上將種族欄位從過去殖民時期的「柬埔寨」（Cambodian）人改為「越南人」（Vietnamese）， 以突顯他們作為越南人的身份歸屬，是越南國族（Vietnamese nation）中的一個少數民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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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名稱的改變，吳廷琰政府所推行的強制同化政策亦要求少數民族放棄文化遺產，從而被下高棉人視為另一種形式的殖民化，特別是在與下高棉人日常生息息相關的兩大領域：教育和宗教信仰，都實施越南化政策。

基本上，教育是國族建構的基石，所以吳廷琰政府優先將學校和大學予以國家化，嚴格地實施以越南人為導向（Vietnamese-oriented）的教育政策，並將其推展至少數族群學校中。舉例來說，儘管吳廷琰政府曾經在1955年7月召開的日內瓦國際教育會議（Geneva 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on Public Education）上保證不會削減各級學校中的高棉語教學， 但是後續卻關閉所有以法文和高棉語作為教學媒介的公立學校，迫使就讀公立學校的下高棉學生只能學習越南文。1957年，吳廷琰政府曾經強迫位於朔莊的一所法棉學校（Franco-Khmer school）改制為越南制。此外，吳廷琰政府僅設立一所提供高棉語教學的高中，嚴重扼殺下高棉學生接受中等教育的機會。

在宗教信仰方面，吳廷琰政府採取重視天主教的宗教政策。根據1950年8月6日簽署的《第10號法令：關於社團成立規則》（Đạo Dụ số 10, Ordinance No. 10 on Rules and Regulation Governing the Establishment of Association），僅有天主教可以成立教會（Giáo hội），佛教和其他教派僅能成立社團。 換言之，吳廷琰政府欲藉此來控制佛教和基督教以外的其他宗教的活動，這也包括下高棉人所信仰的上座部佛教。關於吳廷琰政府對於下高棉人的宗教壓制，不僅強迫下高棉僧侶改宗越南人信仰的大乘佛教，並且禁止傳播佛陀教義和高棉佛教傳統的儀式，同時也下令禁止柬埔寨的佛法書籍及高棉語撰寫的報紙、期刊和書籍進入越南。另外，西貢當局也成立一個委員會來負責處理下高棉人的宗教事務，策劃將所有的宗教文學翻譯成越南文，導致過去可以研讀的高棉文書籍遭到廢止，徹底剝奪下高棉人接受母語教育和接觸本族文化的權利。

總的來說，就像東南亞其他的後殖民國家一樣，吳廷琰政府也提倡與主體族裔相關的歷史 、地理、語言和文化來建構出一個以越人族裔為主體的國族共同體。隨著吳廷琰的政治權力達到顛峰，國族建構的歷史和文化基礎透過廣播、出版媒體、電影、文化展覽、圖書館等各種宣傳管道傳達給普羅大眾，以將共和國版本的國家歷史銘刻在群眾的心中。然而，他所建構的族裔同質性領土實際上是一種錯覺。Gerald Hickey曾指出，政治領袖和社會科學家共享的現代化論述呈現出來的趨同傾向，若非忽視文化和族裔的多樣性，就是將其視為對國家建設項目的干擾，但現代化在減少文化差異的同時，不必然會降低族裔邊界的重要性。就此而言，吳廷琰嘗試透過強制同化和越南化的過程來整合少數民族，非但未能使族裔認同消亡，反而有助於它的崛起。 於是，這種以犧牲少數民族利益為代價所打造出來的越南國族，無可避免地在國族邊界內創造出所謂的「內部他者」（Others within）， 從而使族裔不平等成為引發越人國家和少數族群衝突的導火線。

●本文摘選自臺灣商務印書館出版之《下高棉人的困境：越、柬的國族政治與地緣政治糾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