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打國體、拒絕蔣介石作媒！從王貞治看台日百年棒球記憶

「從野球到棒球，串起台日的百年情誼，展現台灣立足世界的決心和氣魄！」──總統賴清德　力薦

作者野島剛花費十年時間，走訪台灣與日本，採訪近百位曾在「異鄉」打拚的球員、教練與棒球相關人士，從他們的親身經驗出發，細細編織出一張跨越國界的棒球網絡。

文／野島剛

與台灣無緣的「台裔」王貞治

一九五○年代的台灣在戒嚴令下，處於不管言論或是政治，完全不允許反政府存在的「白色恐怖」時代當中，台灣整體社會被籠罩在極度喘不過氣的氛圍下。對內採取高壓政策的國民黨政權，有不得不這麼做的理由，那就是中華人民共和國雖然因為大躍進政策的失敗等導致顛顛簸簸，但在世界上的存在感日益增強，開始壓迫到只有台灣一塊地盤的中華民國外交空間。台灣雖然仍以「中國代表」之姿，維持聯合國五強之一常任理事國的地位，但想與台灣斷交或是認真檢討此事的國家都日益增加。

軍事上的優勢也已經不比以往，蔣介石高唱的軍事性「反攻大陸」，不管就誰看來都是困難重重。同時隨著台灣社會在經濟上日益安定，該如何收攏本省人占多數的島內人心，即使是蔣介石政權，也不得不漸漸意識到這個課題。

邁入一九六○年代後半，台灣的劣勢變得益發明確，但與此呈相反趨勢，自戰後面臨大概二十年「寒冬時代」的台灣棒球，突然迎來了飛躍的時期。

造成這種飛躍最大的推手，就是現在的福岡軟銀鷹會長、「世界全壘打王」王貞治這位偉大球員的存在。

王貞治在戰後的日台棒球交流中，扮演了極為重要的角色。在戰後一度疏遠的日本與台灣棒球、甚或說日本與台灣的關係本身，都因為王貞治而再度掀起浪潮。

另一方面，從NOKO到KANO一路傳承，在台東播下的野球「種子」，突然在台東山中一間默默無名的小小學校中，綻放出燦爛的花朵。這所學校的名字叫作「紅葉國小」。台灣的棒球迷直到現在，仍然都記得這個名字。

王貞治與紅葉國小，乍看之下毫無關係的兩件事，扮演了讓台灣棒球再度開花的時代主角。

二○二三年底，王貞治現身在剛落成的台北大巨蛋。這對台灣棒球界而言，是期待已久的巨蛋。將王貞治請來球場，讓他在投手丘上開球這件事本身，就展現了世界的孤兒台灣與王貞治間的奇妙關係。

王貞治一直保有中華民國國籍，但是他的家世淵源跟台灣毫無任何關係。王貞治與其說是「台裔」，不如說更屬於中華民國系。

在過去的日本，居住著很多連一次都沒有來過台灣的「中華民國派」華僑。一九四九年，在國共內戰中敗北的中華民國，帶著整個政府撤退到台灣。在這當中，一部分的人選擇了日本，作為移居的臨時棲身之所。他們因為不想認同共產黨政權，所以選擇了維持中華民國國籍。

另一方面，在日本，還有討厭中華民國、期盼台灣獨立的另一支「台灣派」在此生存。他們主要是從戰前日本統治時代，便以「日本人」身分在日本過日子。這些人既不認同中華民國，也不贊成中國共產黨。在日本雖然一般說是有中國派和台灣派的華僑，但實際上應該想成有中華人民共和國派、中華民國派、台灣派三個團體，才比較正確。在理解王貞治與台灣的關係時，這是必要的預備知識。

王貞治的父親王仕福出生於一九○一年，是浙江省青田縣四郡這個農村中，一個以製作山茶花油為生的農家子弟。為了從貧窮的農村中找尋活路，王仕福在年輕的時候便遠渡日本；他在東京都墨田區開了一家中華料理店「中華五十番」，和日本妻子登美結了婚，生下了王貞治等五個孩子。就像前述，他們全家都沒有在台灣的生活經驗。

王仕福雖然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籍，但妻子登美與王貞治等四個孩子都取得中華民國國籍。關於這方面的來龍去脈始終是個謎，王貞治自己在接受媒體採訪的時候也說，對於當時父親是出於什麼考量讓家族選擇國籍，他自己也不太清楚。很可能王仕福是基於自己對中國大陸無法割捨，但認為家族擁有自由主義陣營的中華民國國籍或許會比較便利，才做出這樣的選擇。

日本和中國締結邦交、和台灣斷交是在一九七二年。在這之前對日本而言，中華民國是合法的「中國政府」。當時出於在共產黨與國民黨兩方買保險的想法，在中華人民共和國、中華民國兩邊分別取得國籍的華僑不在少數。

王貞治的外國籍成為問題，是在他就讀高校的時候。一九五七年，他雖然以早稻田實業的王牌選手之姿，在春季選拔賽中成為甲子園冠軍投手，但不被允許參加國民體育大會（國體）；之所以如此，是因為當時的國籍規定。二○○五年起，若是具有永久居留權，則外國人也可以參加，但在此之前，外國人是不能參加的。這本來是場悲劇，但反而為王貞治的出頭故事增加了錦上添花的一面。

一九五九年從早稻田實業（早實）高校加入巨人隊的王，入隊第二年就變成固定出場球員，自一九六二年左右開始使用稻草人打法（單腳打法），以長距離打者之姿，迎來一口氣大放異彩的時期。一九六二年他獲得全壘打王與打點王，和長嶋茂雄並列，成為這支名門球隊的招牌選手。

從這時期起，雖然持有中華民國國籍，但不會說中文也不會說台語的王貞治，就以「愛國青年」、「愛國華僑」之姿，被蔣介石國民黨政權發掘出政治上的利用價值。當時在日本、出身台灣的名人中，王貞治、演員／歌手翁倩玉、圍棋棋手林海峰被稱為「華僑三寶」，在台灣社會被當成英雄對待，每次訪問台灣，總會被媒體團團包圍。

王貞治首次來到台灣是在一九六五年十二月，當時在台灣負責對日外交的知日人士陳鵬仁，私下告訴我一個祕史：「蔣介石委託我，幫王先生找一個伴侶。」

作為王貞治對象、雀屏中選的，是當時身為人氣女演員、風靡一時的張美瑤，在台灣社會中有「台灣第一美女」之稱。王貞治會見了蔣介石和宋美齡夫人，被授予華僑的最高勳章「海光獎章」。

在慶祝的宴席上，蔣介石把張美瑤介紹給王貞治，並提議由自己作媒，讓兩人結為連理，但王貞治堂堂正正地說「我心中已經有決定的人選」，當場拒絕了蔣介石。果然是很符合王貞治風格，在大是大非上相當毅然的對應。即使是蔣介石這種強權的獨裁者也完全無語，只能照著這番話，讓王貞治與妻子恭子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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