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輩和新生代使用不同語言溝通？從日語觀察世代間措辭差異

文／茂呂美耶(MORO MIYA)

近年來，我發覺我所使用的日語，正確說來，是出生於昭和時代後半的，我們這一代人所使用的日語，與出生於昭和時代尾端的我家兒子那一代人，以及出生於平成、令和時代的再下一代人，三方所使用的日語，已經存在著相當深的代溝。大致說來，第一代與第二代人之間，基本上，彼此都聽得懂對方在講什麼，溝通起來也比較沒有問題，然而，第一代和第三代之間，也就是祖父母輩和孫子輩之間，有時會出現溝通不良，甚至溝通失敗的情況。我指的不是流行簡語或新詞或網路用語，而是日常生活中的日常會話語彙。

在此，我先舉幾個例子給大家看看。我想，中文圈應該也有不少類似例子。

例如，杯子。祖父母輩說的日語是「コップ」（荷蘭語的「kop」），但孫子輩說的卻是「グラス」（glass），雖然都是外來語，但總覺得語感不一樣。祖父母輩說的「コップ」，是家中常見的杯子，無論玻璃製還是塑膠製，陶製還是木製，凡是沒有高腳亦無把手的飲料容器，都是「コップ」，就連刷牙漱口用的塑膠杯子也是「コップ」。但孫子輩那一代人有區分，他們稱玻璃製的杯子為「グラス」，其他杯子才是「コップ」。

又例如，中午吃的午飯，祖父母輩說的日語是「昼食」（ちゅうしょく），或者乾脆說簡語的「お昼」（おひる），但孫子輩的幾乎都用外來語的「ランチ」（lunch）。只是，這個「午飯」的用法又有性別與職場之分，例如大部分女生喜歡用「ランチ」，餐廳或飯館的菜單也用「ランチ」；而在職場，陪客戶吃中飯時一定用正統的「昼食」，男生對同事用「お昼」、「昼」（ひる），在公司內吃便當的女生用「お昼」，相邀到外面用餐的女生則用「ランチ」。

學生在學校用的鉛筆盒，祖父母輩說的日語是「筆箱」（ふでばこ）或「筆入れ」（ふでいれ），孫子輩的卻都用「ペンケース」（pen case）。喝湯時用的湯匙，祖父母輩說的是「匙」（さじ），孫子輩說的則為「スプーン」（spoon）；不過，中式或東南亞料理用的陶製調羹、瓢羹，一律稱為「レンゲ」，這是日本特有的稱呼，因為日式料理的湯，傳統上不用湯匙，而是端起盛湯的碗送到嘴邊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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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的例子僅是一小部分，而且都取自日本小學六年級的國語課本〈語言的變化〉課文。這堂課的內容，主要針對時代及世代的不同，語言會產生何種變化之議題，讓孩子們進行討論。倘若讓祖父母輩的人來上這堂課，相信有不少人會踴躍舉手發言，不但說者滔滔不絕，聽者也會聽得津津有味吧。

眾所周知，語言是活的，而且隨著社會變遷、科技革新，以及人們價值觀的轉變，語言也一直在搖曳擺盪，不斷在變化。若以世代為時間軸，進行橫向觀察，詞彙和語氣的差異便會鮮明地浮現出來，宛如映照各個時代的鏡子。若以我們自身為主，更可以發現，歲月不僅改變了我們的容貌，也悄悄地，卻又確實地影響著我們的內在，讓我們在不知不覺中，改變了日常溝通的說話方式及用詞。

年幼時，我們咿咿啞啞天真爛漫地使用剛學會的詞語。進小學後，從家庭這個小社會踏入學校這個更大的社會，學習與他人協調合作與遵守規範意識，然後會逐漸改變說話用詞。升入中學和高中後，自我意識萌芽，與他人的關係也變得複雜。措辭不僅是傳達意思的手段，更成為表達自我、衡量與他人距離的工具。處於這個時期的青少年，習慣使用特定群體內才通用的俚語或隱語，或者出現青春期特有的挑戰性措辭。

到了青年時期，進入社會後，措辭變得更加多樣化，人們需要根據場合、時間和地點來區分使用。進入中年後，大多數情況下，社會地位趨於穩定，並開始擔任指導後輩或部屬的角色。在傳達自身經驗與知識時，需要使用清晰易懂且具有說服力的措辭。同時，也會有更多機會接觸到年輕世代的措辭和價值觀，有時會感到困惑，甚至會相對地審視自身的措辭。

而當迎來老年期時，措辭會再次出現變化。與年輕時相比，由於記憶力和反應能力下降，有時會出現話到嘴邊卻說不出來，經常以「那個⋯⋯那個⋯⋯」替代，或者說錯話的狀況。此外，也經常使用長年經驗累積下來獨特的說話方式，以及年輕世代不熟悉的古老表達方式。再者，性別意識的提高，也致使某些與性別有關的措辭，使用時要小心翼翼，甚至須換成更為中立或包容性的用詞。簡單說來，就是昭和時代的許多說法，在令和時代的今日，都成為了一種禁忌語。

措辭之所以改變，其背景不光是個人的成長和經驗，社會整體的變化也息息相關。技術革新，尤其是網路和智慧型手機的普及，極大地改變了我們的溝通方式。試問，孫子輩的世代，有多少人親眼目睹過或實際使用過旋轉式電話機的撥號盤？又有多少孫子輩世代的人，說得出SP與LP黑膠唱片之差異？或知道卡式錄音帶為何物？

我突然想起，往昔的日本（其實也不怎麼「往昔」，就是呼叫器與手機普及之前），與人相邀見面時，通常會選在某某車站的剪票口，而昔日的日本車站剪票口附近，一定都設有一面大黑板及粉筆，以便讓人留言。這個留言板的日語叫做「伝言板」（でんごんばん）。這個「伝言板」，於二十世紀初頭出現在日本各地的車站剪票口附近，為大眾服務了整整一百年，然後逐漸消失了。或許再過數年，便會成為歷史名詞之一。

如此，每個世代所使用的語言，都是他們在那個時代生存下來的證明，是珍貴的文化遺產。但是，世代間措辭的差異，有時可能導致誤解和摩擦，卻也是事實。詞彙和語氣的世代差異，不僅會造成溝通上的誤解，也可能成為阻礙世代間相互理解的因素。然而，另一方面，新詞的誕生反映了社會的變遷，與人們感性的變化，也展現出語言的多樣性。

日本小學六年級的國語課本中，會出現「祖父母輩用詞」與「孫子及曾孫輩用詞」之變遷的課文，或許正證明了，語言的變化速度快得超乎人們想像。

●本文摘選自麥田出版之《漢字日本：日本人說的和你想的不一樣，學習不勉強的日文漢字豆知識（新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