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承嬡／那些產房沒教的事：當婦產科醫師也接不住自己時

診間的門輕輕關上。

「好久不見！跟我聊聊妳的生產故事吧！」

「……醫師，明明我的寶寶那麼完美，我的家人也很支持我，但是我現在每天一起床就好想哭，我控制不了自己……」

共振。我也曾是那個無助哭泣的母親。

生產前的我們，以為必須攻克的關卡是脹奶痛或是剖腹產後第一次下床走路的撕裂感，直到親身經歷後才明白，那些皮肉之痛都有法可解，真正最難跨越的關卡，是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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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科書顯現不出的驚濤駭浪

總會有一些時刻，微不足道的小事輕易戳破妳努力維持的堅強。眼淚停不下來，負面思緒像午後的雷陣雨籠罩，無論看什麼，世界都彷彿套上了一層灰色的濾鏡，失去了色彩。

回想起懷第一胎時，我還是個住院醫師。每天挺著肚子上班，產兆發動後，去醫院，睡了一覺，中午就生完了。一切看似順利，符合教科書上的標準流程。然而，當我獨自一人在月子中心，抱著寶寶時，真正的風暴才正要襲來。

那天午後，我隨手翻著育兒書，讀到：「寶寶幾個月會抬頭、幾個月會翻身、一天要換幾片尿布……」書上寫著，這些是必須達成的「成長里程碑」。

「里程碑」這三個字像重鎚一樣砸中了我。

巨大的空虛與恐懼瞬間將我吞沒。我開始質問自己：人生，難道就只是為了達成眾人期待的一個又一個里程碑嗎？考上醫學系、當上醫師、結婚、生子……然後呢？瞬間，懷裡溫熱的寶寶變得很不真實，我完全無法調閱出懷孕時的喜悅或生產時的歡愉，只剩下深不見底的自我懷疑。

親友們紛至沓來的恭喜祝福，在我耳裡全變成了沉重的壓力。身為婦產科住院醫師的焦慮也在此時爆發：當我在這裡坐月子時，我的同事是不是都在精進醫術？我不會開刀、超音波還不夠熟練、書念得不夠多，產假結束後，我還跟得上大家嗎？

教科書上關於「產後情緒低落」（Postpartum Blues）的描述，冷靜而客觀：「產婦常遇到的狀況，成因與角色改變、睡眠剝奪、荷爾蒙劇烈變化皆有關聯。通常會自行恢復，若症狀嚴重或超過兩周，應評估是否為產後憂鬱。」

這不過是考試時要背誦的幾行字。但當我身歷其境，才知道那短短幾行字背後，是怎樣的驚濤駭浪。身體來不及休息，嬰兒每隔幾小時的啼哭就像警鐘，提醒著妳現在是個「母親」，該掏出乳房了。臉上流著眼淚，乳房淌著奶水，疲憊的括約肌偶爾還會失守漏尿……那一刻，我深刻體會到什麼叫做「靈肉分離」──我的身體在執行母親的功能，但我的靈魂卻破碎尖叫。

為她們織一張溫柔承接的網

「妳還好嗎？」

醫院護理長的一則臉書訊息，成了我在汪洋中抓到的第一塊浮木。她生過兩個孩子，也陪過無數產婦走過這段路。她深知產後的女孩們常陷入一種複合式的低潮，無數壓力疊加，只要再輕輕踩到任何一件小事，都足以讓人潰堤。

那位護理長不知道，她那句簡單的問候與鼓勵，剛好在我最黑暗的時候，為我點亮了一盞燈。雖然我後來仍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把自己慢慢拼湊回來，但那份被「接住」的溫暖，至今我還是感激著。

從此之後，當我穿回白袍照顧孕產婦時，我不只看抽血數據、超音波報告、血壓心跳與排泄狀況。在這些冰冷的醫學指標之餘，我一定會認真地問一句：「妳的心情呢？」

這份轉變也延伸到了我的生活。當朋友在社群媒體上曬出美麗溫馨的育兒照時，我會去按讚，更會在私訊裡多留一句：「恭喜！妳跟寶寶看起來都好棒！但產後的人生很不一樣，如果覺得累了或需要幫忙，請儘管告訴我。」

十個朋友裡有九個會回覆我客套的「謝謝」加愛心符號，但只要能讓我找到那個正在低潮中掙扎的女孩，透過手機傳達支持，讓她知道「妳並不孤單」、「妳的感受是正常的」，那就夠了。

每當送產家出院時，我會耳提面命地告訴她們，產後有一百種恢復身材的方法、一百種育兒的流派，但在這之中，最重要的只有──妳的心情。

我也會看向產婦的伴侶，嚴肅而誠懇地告訴他：「產後你的首要任務，就是要敏銳地察覺她的情緒。當你覺得『怎麼這點小事就哭了』的時候，請記得，那不是矯情，而是她內心早已積累了一大片烏雲。這是很多女生都會經歷的生理與心理風暴，她需要的是你的理解與擁抱。」

正因為走過這段，在思考自己要成為什麼樣的婦產科醫師時，我更渴望尋求志同道合的夥伴。後來加入陳鈺萍醫師創辦的「好孕，順勢多元的孕產照顧」團隊，在這個結合深厚中西醫知識的團隊裡，我們不僅鑽研醫療技術，更講究小至語言文字的溫度、大至生產方式的多元選擇，希望能給予台灣孕產婦更多的尊重，減少身心靈的創傷。製造美好的生產記憶，將成為母親們日後陷入低潮時，能拿出來自我修復的正能量。

產後經歷的情緒低谷，是一道傷痕，但也成為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頁，它教會我，成為母親，從來就不只是把孩子生出來、餵奶換尿布這些吃喝拉撒睡的勞動。它是一場深刻的靈魂重塑。

我希望讀著文章的你，無論是醫療人員、新手爸爸，或是路人，當你遇見產後的媽媽時，請多關懷她的心情。讓我們的關懷問候積少成多，終能織成一張無所不在的網子，在她們墜落時，溫柔地接住她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