嶼人／妳忘了，我記得

「妳想吃的這道梅乾菜絞肉，要先爆香拌炒……」我邊剁著蒜頭、辣椒，邊對婆婆說。「是喔？」婆婆不解。

「妳以前教過我啊，肉要好吃得先炒過，用蔥薑蒜炒出香氣。」「我忘了……」婆婆說。

「沒關係，我記得。媽，謝謝妳！」我想，這輩子她教過我的人生經驗，我都不會忘記。那天，梅乾菜絞肉讓我們三人大快朵頤地各扒了一碗飯，馬上把這道菜收納在「受歡迎菜單」裡。

三十年前，剛進入婚姻，廚房是婆婆的主場，每天下班，我總是趕忙披上圍裙進廚房打下手。婆婆每天有不一樣的耳提面命，絲瓜削皮要用輕功、小黃瓜不用削皮……完全不諳廚房學問的窘況，成為我日漸堆疊的挫敗感。

先生是獨子，是婆婆一生寄予厚望、想緊緊抓牢的依靠，讓我在婚姻中感受到無比壓抑。在職場上，我是長官提攜的能手，但回到家中廚房，卻是愚拙的夥計，是無法表達自己主張、無聲存在的影子。失去自我的矛盾，終於讓心堤潰決。十八歲以前，那個快樂的女兒去了哪裡？婚姻中這段失落的人生，多麼渴望有人教我，要怎麼樣學會表達自己、看重自己、喜歡自己，怎麼樣角色界限清楚地活著？

十幾年前搬出婆婆家不再同住，我努力地重建自我，終於明白了什麼是「人我界限」。他人所給予的批評與要求，如果不是自己應該承受的，就斷然拒絕；若是帶著我們自身投射所產生的負面情緒與反應，就誠實地面對自己的內在風暴從何生起，好好地活出自在、活得精采。

《忘了我記得》劇中，程爸爸不悅女兒老是用「明天再陪你吃飯」搪塞，回了一句：「明天、明天，還好我每天都有明天。」我的婆婆還有多少個可以記得的明天？趁著今天她依然記得我的時候，我告訴她，忘了爆香沒關係，我會記得，記得所有妳曾教會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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