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恱／雨神的孩子

綿綿細雨輕柔地飄散在窗外，枝枒上的枯葉掙扎著對生命的眷戀，暖陽和煦，一幕似新生又似衰敗的場景映入眼簾。

父親曾說，他出生時沒有哭，經產婆拍打才哇哇大哭，彼時正天降甘霖，他自豪地認定自己是雨神轉世，出生才有上天降雨祝福。幼年的我對如此奇妙的故事深信不疑，每逢降雨，路人避之不及，唯有我喜在雨中漫步，畢竟我是雨神的小孩。

隨著年歲增長，雨中漫步成了一種奢侈的妄想，對於父親的故事也逐漸嗤之以鼻。直至一天熾熱的正午，醫院寄來父親確診大腸癌的通知書，父母急忙前往醫學中心複查，路途中霎時襲來的狂風驟雨牽引著忐忑，這一刻，好像真的對上父親荒誕的故事了。

此後，每逢父親病危，必下細雨；和母親每次通話，必是在雷聲壓迫之下。那時我真的相信他是雨神了，而且上天要把他收走了……

父親病逝前三日，烏雲密布，雨聲潺潺，父親落寞凝視窗外欲落的枯葉，沒有怨言，沒有淚珠，整個房間靜默到只有雨打枯葉的告別樂章。「雨神遊歷人間太久，要回去了！」父親忽然開口。我終於無法忍住，任由淚水潰堤。

那一天，父親的眼角沒有淚痕，窗外的雨水卻抹去了當初美好的痕跡。

父親離開那天，陽光溫柔地灑在窗前，飄飄細雨宛如他捨不得人間的淚珠，窗外的枯葉終於落下。

這幾年，我不斷懇求「父親」別狠心沖刷我們之間的回憶，但每回的雨過天晴，又何嘗不是一種萬物復甦？雨會抹去一切，但同時也會造就一切，在無盡的綿綿細雨當中，有萬物蓄勢待發的跡象，而我也將遺憾託於雨中，再次踏往雨中漫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