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又瑋/母親的農民曆

母親的農民曆。圖/陳完玲
母親的農民曆。圖/陳完玲

二十幾年來,隨著每三、四年就重複進行的跨國搬家過程,家中的幾千本藏書也跟著顛沛流離,不是收在搬家用的紙箱中長久不見天日,要不就是被我們兩度留在先生於家鄉比利時租用的倉庫中七、八年,沒跟上我們前往世界其他國度旅居的行程。有的童書及雜誌等,甚至在我們搬往下一個暫居的國家前,就被或送或捐或丟地處理掉了。

唯獨這二十幾本來自各年份的農民曆,總是跟著我們喜愛的書本,在每一個家的書櫃上被珍重地闢出空間擺放,如同寶貴的藏書。

這些農民曆,是每年伊始在老家附近的觀音廟或工會拿回來的。

每一年母親都會慎重地到廟中為家中成員依生肖的需要安太歲、點光明燈,也帶回多本當年的農民曆,一一交給五個子女。曾長年從事園藝業的媽媽,也很重視職業工會製作的農民曆,因此每次我回台時,都會拿到她為我準備的兩個版本的農民曆。

母親總在將農民曆交給我時,不厭其煩地告訴我農民曆不僅是參考日子吉凶的黃曆,還是好用的生活百科全書,一邊翻開書中的各個頁面,指給我看諸如「簡易急救常識」、「現代人易患疾病一覽表」、「人體應補充的營養素」、「生活健康守則」,甚至「災害防救」等資訊,還有「國際電話國碼表」、「台灣郵遞區號一覽表」、「常用賀詞」等,的確如同一本薄薄的簡易百科全書啊!

結婚、生子等人生大事都在歐洲完成的我,關於育兒、理家等要務均自己摸索學習,缺乏參考的典範。在二十年前兩個兒子尚年幼時,甚至和先生開始過起四海為家的生活。在歐、亞、美諸國漂流的過程中,沒有任何支援與幫手地勉力當個賢妻良母,難免偶爾生出力有未逮之感。這時平素獨立且逞強慣了的我會打電話給媽媽,向她請教育兒之方,或烹飪、保健之法。我心中一向如同全人的媽媽,會慈愛地一一為我解答,她溫煦的寬慰話語更穿越千山萬水,傳到我或忐忑或擔憂的心中。

「關於小歐容易嘴破和牙齦流血的問題,妳去拿我上次給妳的那本農民曆,翻到最後,裡面有說到是缺乏哪種維生素的關係,還有應該多吃哪些食物補充這些維生素。」媽媽說。這時我便會覺得每年從她手上拿到的那些農民曆,果真大有妙用。

母親多年來從不間斷為我準備的農民曆,停留在2016年。

那年在我帶兒子回台過暑假,再返抵僑居地之後的一個月,媽媽突然離世,我不但沒見到她最後一面,連再見的話都來不及說。我和爸爸、弟妹們翻著媽媽給的農民曆,為她挑選做法事與告別式的吉日。從那之後,每年的農民曆便從我的生活中缺了席。

最近為可能即將再度到來的驛馬星動整理家中物品及書籍時,撫著書架上的一列農民曆,心中想起媽媽曾對抱怨著難以擁有安定生活的我殷殷開導的智慧之言:「隨遇而安,每個處所都是好方位;從容面對變動,天天都是好日子。」

母親的農民曆,不僅是一本本的參考資訊,也是她指點女兒渡越遼闊人世江洋的眷顧之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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