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芫品／做菜畦

傍晚坐在我小小的田地裡，一邊拔著樹蘭已乾枯的枝條，一邊感受著心裡滿溢的喜悅。雖然看不見自己，但我知道此時此刻臉上的微笑，必然是像月牙彎彎那麼可愛又美麗。

之於我的力氣與時間，它成就了多麼豐厚的生命

在山陀兒颱風快閃期間倒地的樹蘭，我花了好幾天的時間肢解，今天總算是接近完成了。它從約莫離地五十公尺處分叉為四枝，每一枝都跟我的上臂一樣粗，上頭又再有層層的枝條，樹冠密密實實好大一叢。還直挺挺地站立著的時候，我沒有特別覺得它是棵大樹，也就一層樓高，樹冠直徑一公尺多吧。但當我開始用手鋸把仍然深深扎根在土裡的它逐一肢解時，我才意會到，之於我的力氣與時間，它成就了多麼豐厚的生命。

先是木材。大約二十分鐘可以鋸下一枝主幹。緊接著鋸斷粗度次於主幹的枝條，會得到一束束類似鹿角形狀的放射狀連枝帶葉的部分。整根主幹上的枝條都清除乾淨後，一根內裡堅實、表皮有氣質、形狀修長優美的木材便出落在我眼前。鋸子開始咬進樹幹裡、隨著我的抽拉動作而不斷掉落木屑時，我已經體會到它的質地有多扎實。而枝條都剝落後，是第一次，我用視覺與觸覺感知著它作為木材的美。那與仍是一棵活生生的樹時，是截然不同的美。

這樣的工序會耗費我三四個小時，所以不可能一次肢解整棵樹。我儘量不讓它受到虐待，但體力與時間實在有限，一個下午只能處理一枝主幹和它的枝條。我先將四枝主幹都鋸離樹根，好讓我長久被遮蔽的菜圃重見天日，而除下來的鹿角狀枝條就先連枝帶葉堆置在角落。這樣子過了一兩個月吧，今天我走進田裡，打算將那些鹿角狀枝條分解得更細緻、使它們不要占據立體空間同時也能成為我菜圃的基材時，仍附著在樹枝上那一小片一小片卵狀的葉子皆已由綠轉黃，用手輕輕一撥就翩然掉落。更大量的葉片已經落在土上，形成厚厚一層落葉層，淺綠、土黃、深棕漸層交錯，顏色美麗又觸覺柔軟，讓人不由得心生喜悅。

沒有絕對好的方法和工具，要選用適合自己的

我靈機一動，打算利用現有的落葉集中處，做成一個新菜圃。按照我之前的方法，搬來一些鋸下的煙火樹和火焰樹幹，鋪設在落葉上，想先疊出一個低矮的菜箱形狀，再用鋤頭在上頭覆土。在設法將這些曲度和長度不一的木頭排列成我要的造型時，一邊預想等一下的工序，一邊心裡就湧上夾帶著疲憊的退縮念頭。我每次都用鋤頭用得好累，氣喘吁吁的同時依然做不出足夠平整寬綽的菜箱。想到好友的菜園，她的菜箱土都很薄（「蔬菜的根不是很淺嗎？」她說），上頭鋪上一層木屑，外圈圍著鋸下的檳榔或香蕉莖，美觀之餘重點是能輕鬆地做。

猶豫了一下，我決定放棄原先的做法。把原本打算做基材的木材都移到外圈，圍出一個框架。這下子美麗的落葉被框成一幅畫啦。我想著，就這樣直接在被落葉覆蓋的土壤上挖洞植苗也行，但雨天時需要排水怎麼辦？還是需要把菜箱跟地面區隔出高度。但我不想用大的長柄鋤頭掘土，太費力了。那就改用小隻的鋤頭，在地上刨出薄薄一層土，然後用手把土捧進桶中，裝滿一桶再倒進菜圃裡，用手鋪平吧。

想到這個省力又操作容易的方法後，我興高采烈地執行起來。由於從小就看阿婆、爸爸拿鋤頭做菜箱，我嘗試整理菜園時，也直接如法炮製。但我的力氣不足，經驗也不夠，做個菜箱會把周邊的地弄得高低不平、坑坑疤疤，過度勞累也會使我很難再提起意願走進菜園。現在想到的這個方式，最仰賴的工具是雙手，小鋤頭的施力範圍只在手臂長度內，我可以輕易掌控，使用的精準度提高，地面也就可以在我刨土時維持同樣的水平高度。把取來的土倒進落葉堆上，用雙臂將土均勻散開在整個菜箱範圍內時，我的心情很好，因為跟土地很直接也很輕鬆地親近著。

哎呀，我好高興我突破了原先思考的框架，沒有絕對好的方法和工具，選用適合自己的，能支持自己完成目標的，放心且盡情地去嘗試與練習，享受這整個過程，才是最重要的。

愈是想要去做的事情，愈要盡可能讓它變得簡單。剛開始做一件事的阻力本來就比較高，如果又設了太多門檻，那就更難去做了。

謝謝我的朋友和颱風、樹蘭、土壤、鋤頭教會我的事。謝謝我自己，灰頭土臉、零成就的，仍然保有一份嘗試的熱誠。謝謝生命與死亡的循環。謝謝疲憊，也謝謝喜悅。

我好高興我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