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雲英／我們不孤單

「老」總是在妳不經意中欺身而來，即使身姿妙曼、楚腰纖細維持數十年不變，那也只限於背影而已，華麗轉身後，看到的是臉部結構日漸走山，法令紋深陷如駐軍戍守堅不可摧，而脖子上一圈圈皺摺已不是一條絲巾能遮掩，就算定期染髮不懈，仍會有些離經叛道分子時不時揭露妳年齡的祕密，尤其忽忽來到一個臨界點，大腦像掉入萬丈深淵崩塌式退化……

忘得一乾二淨也沒關係，別給自己太大壓力

素蓉一早就在群組發布：「晨起打掃客廳，見茶几有灰，去廚房拿塊抹布，到客廳卻忘了要擦什麼，擦了花瓶轉身看到茶几，才想起目標是它。」然後她自我解嘲：「很自然地忘記，又很輕鬆地想起，別給自己太大壓力。」早起的阿琇秒回：「說得好，忘得一乾二淨也沒關係，別給自己太大壓力。」丁子立刻附上微笑貼圖，大呼「我們不孤單」。

是的，我們不孤單，大家都一樣。

我曾在鞋櫃裡找到零錢包，有時鑰匙好端端插在門孔裡卻視而不見，眼鏡明明掛在胸前倒是找得上窮碧落下黃泉。五歲小孫女見狀，搖晃著小腦袋：「奶奶妳怎麼忘東忘西、糊里糊塗？」我學她闖禍時愛吐舌頭的頑皮樣，予豈好「忘」哉，予不得已也，很久很久以後妳老了就知道。

有位精明能幹的女強人朋友自商界退休，目前秀逗程度與我不相上下，她曾在冰箱裡發現失蹤多時的耳環和戒指，喜出望外，但怎麼也想不起事發經過。不過不打緊，她笑說現在已養成習慣，要找失物不會在房間翻箱倒篋，先從冰箱開始搜查，而好幾次都有意外驚喜。

我們這群相識超過半世紀的初中同學每月一聚，早早公布時間地點後，總有人屆時不小心跑錯地方，一群人這廂望穿秋水，她則那廂癡癡地等嘸人；也有記錯日子忘了赴約，手機追蹤到家才如夢初醒，坦承不知今夕何夕。狀況頻傳，主辦人為顧全大局，只好前一晚絮絮叨叨耳提面命。曾有不良紀錄的阿琇掩不住憂心忡忡：「若是主辦人忘了提醒，怎麼辦？」那就自求多福囉，主辦人即使竭盡所能和歲月拉扯，也一樣逃不過崩塌式的老化速度吧。

雖然暫時忘得徹底，但有一天會再想起

有次和社大職員閒聊，他深深嘆口氣，對資深學員完全莫可奈何：「辦公室的保溫杯跟雨傘已物滿為患，我們每節下課都一再叮嚀，怎麼大家還是忘記帶走？而且很少人回頭來找，是根本忘了丟在哪裡嗎？」他年輕的腦袋著實想不明白。

這讓我想起第一次走進北車失物招領處，所見之奇觀。那晚五姊妹自中壢玩回來，還未滿法定老人年齡的小妹才吞吞吐吐說起晨間糗事，她慌忙趕上車，放在第三月台椅子上本想與姊姊們分享的花生糖忘了拿走，禮盒包裝精美未拆封，極可能已落入他人之手，但仍心存一線希望到站長室碰運氣。結果看到失物招領處有好多後背包堆成一座無言的小山丘，小妹頓時笑岔了氣，「怎麼有那麼多糊塗蛋『掉包』了都不知道？背上少了重量也不自覺，太好笑了。」簡直不可思議。

當時跟著笑到前仆後仰的四妹，過了許久才自首也曾掉過後背包，走了很遠的路才驚覺無包一身輕，連忙回頭尋找，「這沒什麼好笑，誰都有凸槌的時候。」她義正詞嚴找理由開脫，為給她留點顏面，我們唯唯諾諾一味諂媚附和。自家姊妹知根知底，她經常丟三落四不足為奇，落（辣）媽封號可不是浪得虛名，曾經瞥見四妹夫送她出門，臉上寫滿不放心，笑謔：「東西掉了沒關係，記得把自己帶回家就好。」原來是前科累累其來有自，她憋那麼久，一定想把這祕密隱瞞到下個世紀末，不料說溜了嘴主動投案，不能笑，不能笑，只能在心裡偷偷大笑。

絕不是故意忘記，只是一時沒想起，別給自己太大壓力，何妨一笑置之。很想奉勸那位「人生不滿百，常懷千歲憂」的社大職員，多給大家一點時間，雖然暫時忘得一乾二淨，但總有一天會很輕鬆地再想起，然後物歸原主。

餘生漫漫，縱使記憶力江河日下，但要相信，它還不至於無情地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