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庭鈺／發音練習

職業病被誘發的時刻

拉簾另一側的女子對中醫師說起腳傷：「前幾天下樓不小心踩空，腳『裸』痛好幾天了……」醫師先是觸診，左問右問這裡會痛嗎？「那裡還好，這邊不會……對對對只有腳『裸』會痛，腳『裸』的地方壓下去很痛。」女子嘶聲半晌，唉聲連連，躺在隔壁床等待針灸的我，聽了也跟著痛，耳朵痛。

錯音如豌豆如碎石，藏在床墊下令人輾轉反側，更像鞋裡鑽進一顆小碎石，每走一步都椎心。於是，每當「裸」音穿透拉簾，內建警報便嗶嗶作響，職業病使然，很想拿紅筆在空氣中打個大叉，然後框出方格，請她把正解「腳踝（ㄏㄨㄞˊ）」填進去。

誘發職業病本能的還有兌換券。遇上便利商店店員要我秀出「悅換卷」條碼，「兌（ㄉㄨㄟˋ）換券（ㄑㄩㄢˋ）」三個音錯了兩個，瞬間警鈴大作我又忍不住要拿出紅筆來。或者「膝（ㄒㄧ）蓋」成了「漆蓋」，聽起來就有骨質疏鬆的問題。當「烘焙（ㄅㄟˋ）」變成「烘陪」，平聲字「陪」隱約帶來火候不足、溫度太弱的錯覺，彷彿食物怎麼烤都不會熟，熟了也不酥脆。還有，櫃姐優雅地介紹這只胸針如何以精細手工「坎」入光澤溫潤的Akoya珍珠時，相較於正確發音「嵌（ㄑㄧㄢ）」，「坎」音顯然太陽剛帶勁，不由得令人閃神：究竟要如何用砍的，才能把嬌弱的珍珠毫髮無傷地安置在十元硬幣大的胸針上？

倒是有些正解一出口反而彆扭，就像明知蛤蜊發音同於隔離，味噌（ㄘㄥ）不是味增，但應該不太可能聽到有人在店家大聲喊「來一碗隔離味ㄘㄥ湯」，若再加點個「刈（ㄧˋ）包」、「肉燥（ㄙㄠˋ）飯」或「鼎邊趖（ㄙㄨㄛ）」，我會即刻起立敬禮並走過去幫他埋單。拿起紅筆終究只是在心中比劃，畢竟以誤為正，有時是通融，有時是從俗，溝通起來才不致於「監介」。說起來，那些腳「裸」、「悅」換、「漆」蓋、「坎」入等豌豆碎石般的錯音，除了容易冒犯我刁鑽的耳，其實也沒礙到誰。聽說某家手搖飲訓練有素，客人點奶蓋焙茶，店員就喊「好的，奶蓋焙茶外帶一」，客人要奶蓋「陪」茶，就喊「好的，奶蓋『陪』茶外帶一」，得意可以忘言，我更欣賞他的以客為尊，隨物賦形般體貼。

那麼我又何苦跟錯音過意不去，讓聽覺受器隨時處於戒備呢？何況有段時間我甚至把錯音當珠玉，珍視每個音節自唇齒迸出的瞬間。

踉蹌步伐被母愛承接住

那是孩子尚幼正試圖對外拋出音量時的事了，彼時口腔肌肉不協調常有錯誤構音，諸如「掃」莓（草莓）、好「受」（好臭）、一「仙」塊（一千塊），ㄙ╱ㄘ、ㄕ╱ㄔ、ㄒ╱ㄑ，擦音與塞擦音傻傻分不清楚；有時舌根音變舌尖音，阿公成了阿「東」；或者鼻音太困難，於是麵包叫「燕」包，牛肉變「油」肉。長大一點學認字，誤判字形有邊念邊卻又自信滿滿，那些綠草如「菌」（茵）、傲慢與偏「兒」（見）、環「鳥」（島）、花「奔」（卉）、詞「果」（彙）、洞屈（窟）、停帶（滯）、甘「蕭」（肅）、苗「票」（栗）……每顆錯音串接起來竟像一曲質地純淨的合唱，安放在我記憶裡時時上緊發條，從沒中止回放過。

時光逆行在收藏珠玉的寶盒裡，關於失禮不得體、損傷與被損傷、誤解與謠傳……每一樁隨發音不慎而來的難堪，在這裡都不曾發生過。在稚幼的時空領地，失序即美麗，踉蹌步伐都被氾濫的母愛給穩妥承接住。然這樣的寬容與錯愛卻甚少施行在自己身上，愈往人群去，愈要練習把粗礪尖銳都磨盡，與眾人發出一個調。每每在說話的場合耗盡能量，疲憊的腦子在事後仍不受控地自動搬演理想的樣貌，反覆修正台詞、調整語速，空對著沒有觀眾的幻境不斷喊卡，要求自己重來一次。

拿起紅筆在心中比劃的，究竟不是他人的錯音，框出的方格裡每填一次正解，純粹的發音便覆上一層角質，層疊遮掩遠離稚嫩，得意與不得意愈發透不了氣，最終都忘言。

許久以前，搭俄航前往歐陸，首次長途飛行最令孩子讚賞的是機上糖果，我讓他試著按鈴找空服員來，等下自己用英文說好嗎？為了多要幾顆糖，孩子點點頭。然後，他曲起小手比出六，鼓起勇氣在安靜機艙裡，對著蹲在面前高冷而美麗的俄籍空姐大聲喊：「I want sex！」多棒，小小孩練習對世界說出願望的第一步，如此擲地有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