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azel／絕境倫敦

論起西方大國，要講歷史、文化、社經發展等的綜合地位，我們首先想到的肯定是英國，同時我們心中最容易浮現的大概就是皇室、下午茶、文學家等美好的東西，倫敦更是繁華的代名詞。自十八世紀，它的發展就如旱地拔蔥般暴起，然而英國卻也曾是貧富差距極其嚴重的國家之一。

十九世紀末，英國上下最轟動的大事件，莫過於可怕的「開膛手傑克」連環凶殺案：幾名妓女在街頭慘遭分解。案發地點正是全英國、乃至全歐洲數一數二悲慘的貧民窟：倫敦東區──難以想像吧，命案盤旋的白教堂一帶，距離維多利亞女王辦公的白金漢宮，相隔只有五公里遠，差別卻是地獄和天堂。

細數倫敦東區的苦難，還要從十八世紀第一次工業革命開始。蒸汽動力帶給人類全新的生活型態，大量的製造業迅速崛起，企業主全都選擇了交通最發達、兼顧規模經濟的倫敦。鄉村的百姓開始作起夢：世代耕耘的土地愈來愈黯淡，聽說倫敦有無數工作機會可以見世面，不如去吧！

工作機會確實是有的，但工資卻是不可想像的──極其稀少。人類文明第一次和機械製造碰撞，社會根本還無法適應，高高在上的白金漢宮也無從想像基層勞工會遭遇什麼。法規遠遠落後科技，企業主可以肆無忌憚地壓榨員工。東區的工廠不需要你動腦，只要無止境地付出體力勞動，然而工錢讓你像個人一樣活著都有困難。

對於年輕力壯的工人，生活還有點盼頭，特別是青年男子，好好努力，仍有機會待在東區的中層成家。但當肉身逐漸老去，好工作將迅速與你撇清。微薄的薪水開始只夠買乾硬的麵包、走味的茶水、蒼蠅圍繞的碎肉。

假如你有孩子──以時代背景來看，這是很自然會發生的──那麼一家之主的薪水很快就會連全家吃飽都勉強。一個家庭只能住在長3公尺、寬2.5公尺的劣等房間，一張雙人床就幾近塞滿，不但得全家分享，餘下空間還需用作廚房、浴室、如廁等綜合功能。

在東區，人們的健康很容易衰敗，因為食物裡的養分沒多少，住房潮濕發霉、陰暗無光。沮喪的心情使人很容易想喝一杯，而酗酒問題將會使人落入萬劫不復──你永遠別幻想正職工作了。產後憂鬱使婦女特別容易陷入困境，傷病纏身的中年男子也不遑多讓。剛開始打零工還是有機會，落魄者還能選擇廉價旅館歇腳，漸漸地，賣身、乞討就成了最後一條路。公辦收容所門前天天大排長龍，但進去之後又是另一番慘遭奴役、「與鼠同行」的人間煉獄。

當基本吃住已耗盡窮人一切心力，鹹魚翻生就如同中樂透一般幾乎不可能。要不是英國國教嚴禁自殺，東區恐怕早已成了冤魂集散地。

諷刺的是，正是在開膛手傑克犯案後，東區以外的倫敦人才驚覺首都的角落竟如此殘酷不堪，促使情況以十分緩慢的腳步逐漸改善。貧窮的惡性循環之艱困，連官方廣招各路專家學者都百般苦惱──但至少絕境裡的人數不再增加。也因此有人說，開膛手的真面目或許是個激進的社會改革家。雖然此說未免太過抬舉他的兇殘，但他的確使東區的貧困災難永遠使人記住，成為現代經濟學一項警告意味十足的教訓啊！

●本文作者為Podcast頻道《時間的女兒：八卦歷史》主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