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勳/天上星辰.人間星座
自序《蔣勳 談星座 :天上星辰》《蔣勳談星座:人間星座》(有鹿出版)
我喜歡看天上的星辰。
小時候在大龍峒,晚飯後常常在院子聊天。一整條璀璨的銀河,母親教我們辨認織女星、牛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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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許多小小的亮光組成的鵲橋。
每一個小亮光是一隻喜鵲,一隻接一隻,緊緊靠在一起,搭成一座橋,讓分離一年的戀人,可以通過阻隔,在橋上相聚。
多麼脆弱的橋啊……
望著密密的星群,我總擔心有一隻喜鵲分神了,注意力 不集中,整座鵲橋就要崩垮。
我的上升星座在處女,常常有無謂的擔心。
也許處女擔心的那隻喜鵲是獅子或天蠍,他總有做好自己的準備。
天上星辰,密密麻麻,是多麼緊密的連結。每一顆星,和另外一顆星,看起來無關。相距數億光年,然而,他們一起升沉流轉,相互牽引,有時靠近,有時疏離排拒。
每一顆星都反射著另一顆星的光芒。
獅子座常和天秤在一起。一個東想西想的時候,獅子已經做好決定,「就這樣了!」
射手率性自由,常常讓處女迷戀,但是,小心翼翼的處女也可能因射手而受傷。
一顆星殞滅了,另一顆星便也沉暗下去。
我的金星在水瓶,身邊一堆水瓶座。有時候喜歡水瓶的特立獨行,他們總有另類思維。水瓶漂亮,漂亮到宙斯變成老鷹,把美麗的加尼美德叼到天上,在諸神的饗宴中成為侍酒童。
我也喜歡他們侍酒時取悅賓客快樂的能力。
水瓶博愛,但是如果成為水瓶的親人,也要有被忽視的準備。因為他們常常要忙著取悅太多人。
身邊射手也多,我月亮在射手,可以欣賞心直口快的朋友,只是常常告誡他們不要碰政治。
射手體貼,也愛照顧他人。但是有一次四個人的飯局,有三個射手,每個射手都搶著給別人夾菜,場面就有點聒噪失控。
我也喜歡在捷運、公車上,鬧市、吵架或鬥毆現場,看人的臉。
捷運上會有很多張臉供你細細瀏覽。
據說有畫家,不帶紙筆,憑著記憶,素描一個陌生人的五官。
眉毛、額頭、眼睛、顴骨、鼻梁、嘴唇、下巴、耳朵……
有的人鼻毛修剪得乾淨,有的鬍髭像亂草。
有人嘴角總是有微笑曲線,有人腮幫子氣鼓鼓,日子久了,眼睛就常翻白眼。
遇到的牡羊,男女都乾乾淨淨,篤定到很想戳他們一下:「可以失常一下嗎?」
牡羊意志力超強,他們是春分的星座。大地春回,一切都生機盎然。
不知道為什麼,我總偏心寵愛天秤,他們柔軟,學生裡天秤也愛跟我撒嬌。
摩羯太緊張,遇到天秤,弦就鬆了,不成曲調也無妨。
漫長的時間,在人間看著一張張人臉上的每一個細部。
蹙眉,咧嘴,掀動的鼻翼,咬指甲的牙齒,彷彿要冒出火的眼睛,含在唇間微露的舌頭……
同樣的五官,有千千萬萬種變化……
星座在人間,都是表情,憎惡,貪婪,慾望,悲哀,慈愛,坦蕩或窄隘,自大或卑微,攻擊或防衛,都緊緊依靠在一起。
瀏覽相貌,也透視星座的本質,但是,要告誡自己:「諸相非相」,不要執著迷失在表象裡,所有的眾生,所有的相,也還在修行,六道輪迴,還沒有入無餘涅槃。
雙魚是躲到水裡驚慌的阿芙蘿黛特,驚慌可以很迷人,但是誤以為驚慌咄咄逼人就成為上不上下不下的雙魚。
我遇到過,雙魚第一天,看著天王星從水瓶直墮入海王星的雙魚,落差太大,失速,焦躁鬱苦,時常忿恨不平,我莫可奈何,只有為她合十。
每一張臉都是天上一顆星辰。有的即將殞滅,有的剛剛升起。
升起,殞滅,天上星辰自有規律,人間星座只是暫時的位置。
大概隨著中亞、印度、西亞文化的傳入,南北朝、隋唐時代,已經流行星座的圖像和文字敘述。
東亞的觀星,紫微、北斗,和源自埃及與兩河流域的觀星,摩羯、室女,逐漸融合一體。
我在敦煌洞窟,看過有趣的星辰圖像結合。室女座,寬袍大袖,儼然宮廷貴族女官,但細看她頭上標誌,出現希臘裸體女神姿態。
天上的星辰在一隊一隊駱駝通過大漠草原的時刻,那些孤寂的夜晚,孤獨者在駝背上依靠天上星辰指路,找到水源,找到可以棲息的水草岸,找到可以庇護的城堡,也找到傳說中的經文,找到微笑的菩薩造像。找到絲綢,也找到紙,紙上繪著半人身半蛇身的伏羲女媧,以及他們統御的星辰。不,不是他們「統御」,是他們「依存」的星辰。
星辰間只有「依存」、「牽引」,沒有「統御」。
人間的星座,一時蒙昧,會誤以為是「統御」,有一天,看過夢幻泡影,會領悟所有的星辰都只有依存的關係。一起升起,一起殞滅,一起發亮,一起黯淡。
在人間也是,他們──射手、水瓶、獅子、天蠍、雙子、金牛、處女、天秤、雙魚、巨蟹、摩羯、牡羊,也一起笑、一起哭,一起歡唱慶祝,一起哀悼災難來臨。
記憶那些捷運或公車上的臉孔,看到雙魚的驚慌或自我陶醉,看雙子惡作劇後的小快樂,看到射手很想和人攀談又很想離開的躊躇,看到天秤困在小小事務上的猶豫,看到牡羊像是篤定又無限虛無的落寞……
金牛總是條理分明,看到他們為愛情所困,其實為他們高興。
理困於情,便知道包容。
雙子座可以在橄欖球隊冠軍拍照時硬擠在中間搶鏡頭,我嘆為觀止,但是八萬人噓他時,我也悲憫這個雙子的寂寞。
一位巨蟹朋友義正辭嚴指責我:「那跟星座無關,是沒教養!」
我常常發現巨蟹喜歡躲起來,因此不容易發現到他們重要,但是他們也常常主宰著全局。
義正嚴辭時最需要巨蟹。
天空上沒有不重要的星辰,人間沒有不值得存在的星座位置。
我認識的天蠍朋友不多,她們太冷靜。林青霞是天蠍,閃亮,光芒太強,我總覺得看不清楚天蠍。吳哥窟爬上爬下,青霞一身白,我已經灰頭土臉,她一塵不染。
大哥逝世,知道他是天蠍,泫然欲泣。
天蠍是離我很遠的那一顆星,殞滅了,我才知道想念。
這麼美麗無邊無際的星空,每一張人臉都在上面,有時哭,有時笑。
不只是捷運、公車上的臉孔可以一個一個仔細瀏覽,街頭巷尾,擦肩而過,我都忽然知道「這個人」在天上是什麼星辰,在人間也有應該被尊重的位置。
看著一張一張五官的笑或哭,像一個字一個字刻骨銘心念誦的經文。連一些很遙遠很遙遠的人物也在星空裡向我告示他們的星座位置。
項羽是什麼星座?火燒阿房宮,得意忘形,最後慷慨悲歌,烏江自刎,這個在戲台上成為典型的楚霸王,會是什麼星座?
大哥演過《霸王別姬》,他唱到:「力拔山兮氣蓋世……」我一直以為楚霸王是獅子(或射手),或許他應該是天蠍。
《史記》的司馬遷是什麼星座?可以受宮刑之辱後,用餘生去理解每一個生命存在的意義。
荊軻會是什麼星座?
卓文君是什麼星座?
劉邦是什麼星座?
司馬遷的書裡有一張一張清晰的人臉。
他是史官之首,也是巫卜星象的高手。
他樹立了一個文化最早的性格典範。
嵇康是什麼星座?
禰衡是什麼星座?
曹操如此深藏不露,他要殺的人,都交到別人手上去殺。
《三國》也是一台好戲,諸葛亮雲淡風輕,周瑜用盡心機,他們是如此精采的依存關係,依存,而且互相牽引。
沒有周瑜的用盡心機,感覺不到諸葛亮的雲淡風輕。
單獨一顆星,沒有引力,天體不會運行。
年輕的時候,好像從來沒有碰到獅子。垂垂老矣,身邊多出很多獅子,誠心守護照顧,把事情大大小小一肩扛下。原來如此,所以廟門口兩邊都有獅子。
蘇東坡有時抱怨:因為摩羯,受小人計算,一生坎坷。其實他的「坎坷」,也是福氣,一路下放,可以看西湖山水,可以夜遊赤壁,可以吃嶺南荔枝,還可以渡海到海南島,和天真無心機的黎族原住民玩在一起。看「白鷺橫秋浦」,聽「青林沒晚潮」。摩羯其實越老越好,可惜耶穌早逝了。
日升月恆,潮汐漲退,眾生來去,都是牽引,也是依存。
我用這樣的方式正視捷運公車上的臉孔,也仰望天上一顆顆星辰,像誠心讀經文,一字一字,慎重不敢有一絲輕忽。
最近流感小恙,跑到太魯閣天祥觀星。凌晨三時,獵戶座升在天上,膝下是一團七姊妹的星雲,朦朦朧朧。
秋冬大三角好清晰,大三角下端是天狼,閃閃發亮。
月已西沉,我等待日出,等待長河漸落,數億年愛恨糾纏,夢幻泡影都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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