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亦昕/活下去,然後吃雞

蹲低、緩慢移動,我舉起步槍,使用了四倍的紅點望遠鏡,對著窗外遠方山坡上移動的小黑影,遠方小小的人影以S型的方式前行,邊奔跑邊跳躍,很明顯這樣的移動路徑是為了讓任何瞄準他的人無法輕易擊中。當我預想著他下一步移動的方向,準備向那小小的黑影扣下扳機的瞬間,那人一個轉身上了樹林裡的一輛 車,狂飆而去,我來不及移動準心,他便消失在畫面中。

眨了眨因緊盯而痠澀的眼,大嘆了一口氣,放下準心,緊繃的 尚未解除,我轉頭和小羊說暫時安全,但我們得趕快前往安全區域了。我們一起跳出窗外離開了廢棄的小屋,衝向停在路邊的一輛轎車,正當要準備駕駛時,一聲脆爽的聲響,清脆石子打中身軀的聲音,那瞬間我們知道遊戲結束了,遠方無聲的狙擊早就鎖定了我們許久許久,就等著我們自己現身後,物競的結局,淘汰了我們這樣弱小的不適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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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戲結束,放下手機望向小羊大喊:「可惡,沒有吃到雞!」

前陣子重新下載了《絕地求生》手遊,是一款簡稱「吃雞」的遊戲,一群人被放逐在小島上互相射殺,直到最後生存下來者,遊戲畫面會送玩家一句「大吉大利!今晚吃雞!」,於是開始被玩家們直接稱呼此遊戲為「吃雞」。

這陣子都和小羊一起吃雞,下班回到家稍坐了一下,吃完晚餐後就會喊一聲,我們來吃雞!

這款遊戲其實是老遊戲了,但歷久彌新,至今仍然位居生存射擊類遊戲的排行榜。前陣子突然想找點東西來打發時間(雖然說是打發時間但其實並不悠閒,只是需要紓壓),於是拉著小羊一起下載了吃雞,玩了幾次不小心就把小羊推入了遊戲的坑,她大讚這個好好玩。

吃雞的遊戲規則非常簡單,每場都會有一百個玩家搭乘運輸機抵達一座小島,玩家們可以自行選擇何時跳傘,眾多玩家隨意降落至小島各個角落。小島上地形與物件豐富,有山坡、河川、海洋,有廢棄的農場、監獄、學校,降落後的玩家們靠自己的能力蒐集裝備與武器,並且在小島上獵殺其他人。島上也隨機出現各種交通工具供移動,機車、汽車,甚至可以騎馬或開飛機;武器也百百種,手槍、步槍、狙擊、手榴彈等,能隨機在廢棄屋子裡撿拾,當然也可以從被淘汰的玩家身上獲得。

遊戲進行的過程中,會隨著時間減少而縮小安全區域的範圍,安全區域外則會因為毒氣讓玩家不斷喪失生命值,以此強迫仍存活的玩家聚集在小範圍內,最後終將面對著彼此決戰。因此遊戲裡不僅是玩家互相淘汰對方,有些時候也常發生玩家沒有掌握好時間或者移動方式,而在安全區外被奪走性命,是天擇,是疏失與大意而被世界淘汰。

吃雞提供了多元的道具可運用,以及簡易但一點都不簡單的遊戲規則,讓生存這件事變得複雜。生存並非單一途徑就能抵達,我們也是後來才真正明白這件事。

起初我們幾乎場場吃雞,整個隊伍都是存活到最後的贏家,隨著等級提升,遊戲開始隨機配對越來越有經驗的高等玩家,後期對上的都是非常老道的玩家,各個都冠著閃亮的頭銜,我們開始場場敗陣。(我們已經三天沒吃到雞了!)

原以為吃雞就是衝鋒陷陣,看到對手時舉槍猛烈按下扳機就是生存之道,看到敵人就狂奔而去,拚命逃跑,就是存活的方法。我們太小看存活了。

戰敗多場之後我們開始檢討為什麼會輸──沒有掌握足夠的資源,開局就先落後他人太多了;太衝動又急躁了吧,我們思考不夠周全;太大意了,沒注意到後方有人;忘記要團隊合作了,要適度依靠隊友。抽絲剝繭那般我們找出遊戲裡的許多細節,也在遭淘汰後繼續留在遊戲上,看起尚存隊友的遊戲實況,觀看還存活的他人是如何繼續活下去。

太自以為是了,我們小看了生存這件事。我想著。這是我給自己最全面的理由。

又一次,我全速奔跑穿越樹林,轉身躲藏在樹幹之後蹲低身軀以避開狙擊的準心,感到這個世界千百隻眼睛聚焦在我的身上,靜靜觀看著我的生並且期待著我的死,而每一雙眼睛的背後同樣有著相同緊繃的心。我屏著呼吸,緊張使我感到一陣暈眩,幾乎缺氧的思路往往高度清晰,因為瀕死而放大了所有的神經與感受,那個當下我所頓悟的不是遊戲裡的生與滅,竟是生活。

觀看勝利者的存活之道,除了優異的技術與高品質的武器裝備外,更多的是冷靜與謀略。看似輕易勝利的他們,以萬千心思躲藏、偷襲、圍捕,甚至設計了一場又一場黃雀在後的戲碼。

我更驚訝地發現,更多時候存活的法則竟然是僥倖與苟且,因此偷得了生。有些人從不戀戰,而只是躲,用一輩子的時間與力氣只做好一件事,那就是保護自己,他人的廝殺永遠與他無關,他逃過了物競,成為了天擇。

存活的途徑千百種,沒有唯一,也沒有最簡單的方式,你要知道連躲藏都得費盡力氣。可是只要活下來,就有各種可能,只要活下來,今晚我們就可以點一桶外送炸雞,一起吃雞。

昨晚仍然戰敗多場,沒有大吉大利吃到雞。放下手機後和小羊躺在一塊,我們檢討了一輪戰略,最後告訴彼此,我們很棒了。我們很棒了,講的好像是遊戲,但我想是生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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