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銘亮／還有下一次（下）

我說啊，美食之都巴黎 也難防暗箭。我在巴黎的最後一晚，餐廳燈光昏黃，紅絲絨桌布襯托的透明水晶玻璃杯盞熠熠生輝，生牛肉塔塔（steak tartare）據說是難以吃到的法國美食，佐以薯條 ，輕啜紅酒 ，一邊品嘗一邊欣賞窗外那閃爍兩萬顆燈泡的巴黎鐵塔，多麼悠揚的假期尾聲。當生蛋拌入牛碎肉的當下，我真不該憶起吃潮汕火鍋，把蛋黃拌進沙茶醬，夾起生牛肉片朝沸湯裡涮的往事。眼前無鍋可涮，生牛肉血味鐵腥，碎肉團的口感又十分糊爛，難免噁心。幸虧還有紅酒漱漱口，炸薯條壓壓驚，是誰說薯條是垃圾食物的？

隔天搭機前不死心，最後一搏，買一盒台灣少見的庫斯庫斯沙拉（couscous）吃，非洲小米couscous放進嘴裡咀嚼，極度乾澀，又沒有沙拉醬潤滑，奮勇硬吞，簡直是一場失敗的告別秀，落幕了也無人鼓掌。《琵琶記‧吃糠》寫到趙五娘的婆婆吃糠噎死，全班都在笑，其實很有可能，吃得趕本來就容易噎住，況且老年人唾液分泌不足吞嚥困難，再不信，吃couscous試試。

說成這樣，貪吃的台灣人還是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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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就這樣對不同朋友一說再說。那天照例抱怨，留歐的朋友冷笑：「你還沒批評德國黑麵包呢！」他說，不過有幾件事我幫歐洲人澄清一下，雞腿留根毛，是要告訴顧客這腿貨真價實，不是骨頭戳進組合肉的贗品。比起雞腿，他們更喜歡吃雞胸，乾乾柴柴才好吃，很難理解吧？一如我們覺得台灣豬放過血沒有腥味，乾淨，他們反倒覺得寡淡無味，沒勁。生牛肉一定要非常新鮮，觀光景點的餐廳，光觀就好，你自己也猜得到呀，以為小巴黎沒黑店？不得已要吃，記得查網路評分。豬腳、香腸縱然尋常，可是坐在慕尼黑啤酒花園灌啤酒，和一百多人看足球賽分享體溫，這才吃出巴伐利亞的豪爽，文化才是餐點的專屬調味料。

總是要再給食物一次機會嘛，他說。

我細聲細氣說，唔，那英國呢？

他們退出歐盟了。

我點頭說懂。

如果你在英國，那……吃異國料理就好，人生總是有出路的。

想起老師說她和先生在倫敦於學術會議後，共同出席盛大的宴會，席間每道菜都有專人解說，特色是解說愈久的菜愈難吃。好不容易捱到甜點燉蘋果，完整的褐色圓球豎在眼前，侍者昂然警告，千萬不要因為外觀簡單就小看它，緊接著從挑選蘋果說起，一路說到熬製糖水和燉煮時間之講究，說得愈久，她的心愈沉，一吃果然不錯，英式幽默在食物上頭也不放過，大嘆不如來盤現切鮮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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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是要再給食物一次機會嘛！

「再給食物一次機會」意味著探究文化。此後遊歐，除了喉牙舌齒唇的運作，我蜻蜓般的腦袋還會操作微型的跨文化比較。為什麼夜間還在營業的kebab都是中東人開的？他們比平常店家更認真，還是說未開店的時間他們另有工作？營業至凌晨的餐廳多半有售水煮白腸，又是為什麼？乃至於讚嘆布拉格的草莓冷湯根本可與台灣現打草莓奶昔爭勝，格拉納達的薄荷茶為何比巴黎大清真寺喝到的更經濟實惠且芬芳馥郁，從而讓我衝動地留下生平第一張手寫阿拉伯文消費明細？

我想再研究，再了解。舌尖上的好惡可以演化為認識論上的批判練習，登上智識的層次。從經驗主義啟程，我曾去到理性的遠方，也曾回到享樂的廚房，我是隻甘願「誤入歧途」的羊，接受當下陌生的感受，事後回想起來開心地打轉，四處咩咩叫。那些被我標註星號的店家，你們等著，繼續營業，我們下次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