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潤華/不肯離去的歷史幽靈:黑暗旅遊與城市
旅行,似乎已成許多台灣人流淌在血液裡的本能。透過旅行,旅人總希望滿足對享樂與喜悅的追求,或在過程中帶回點知識,了解城市或國家繁華發展的過往。於是我們去法國巴黎,仰望市中心無所不在的艾菲爾鐵塔,或前往羅浮宮造訪記錄人類藝術與文明的館藏;去捷克布拉格時,費勁千辛萬苦爬上城堡山,見識由金氏世界紀錄認證的「全球最大古堡群」,透過這座世界文化遺產,了解城市如何歷經波希米亞國王、神聖羅馬帝國與現代捷克的繁花勝景。
然而,在豐富且充滿歷史 榮光的旅程中,有些夜晚的旅行卻讓人心驚膽跳。登上全球最大的主題觀光預訂網站GetYourGuide,不難發現夜晚的城市充滿鬼魅、死亡與中世紀黑暗的觀光行程。觀光客拜訪死過人的地方、歷史謀殺案的現場,或走進滿是墳塋的墓園,樂此不疲。為什麼令人害怕的鬼魅與黑暗占據當代觀光光譜?又是哪些地方成就這種新式觀光?觀光客們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拜訪凝結著死亡、哀傷、悔恨與痛苦之處?這些問題,在我每一次的旅行中,不斷挑戰我對觀光的理解,也促使我重新思索這些特立獨行的觀光行為不同於過往觀光的意義與重要性。
熱門小說
▋探索城市榮光下的不堪與悲傷
「黑暗旅遊 」(Dark Tourism)被歸類為文化觀光的一種,意指透過拜訪日常生活空間中,與死亡、災難或悲慘過往相關的文化遺產所進行的觀光。雖然「黑暗旅遊」一詞是在1996年才由學者J. John Lennon與Malcolm Foley於學術文章中正式提出(探討甘迺迪遇刺案遺址的觀光活動及媒體扮演的角色),此後才受學術與大眾矚目;但事實上,這類觀光與旅行早已隨歷史綿延。北宋文人蘇軾屢次拜訪赤壁時,感懷三國英雄豪傑在浩瀚山河中的征戰,寫下〈念奴嬌.赤壁懷古〉、〈前赤壁賦〉與〈後赤壁賦〉,對照過往歷史人物與現實的幻化無常:「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亂石穿空,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這些傳頌千年的詞句,正是古代騷人墨客拜訪古戰場、進行黑暗旅遊而感傷懷古的具體案例。
爾後在2006年,英國學者 Philip Stone 將此概念發揚光大,發展出「黑暗旅遊光譜」,讓討論更加細緻。他強調這類觀光都不是太愉悅,我們消費歷史場景中的死亡以及死亡的再現。透過釐清觀光規畫的政治意圖、目的與真實性(authenticity)展現,由淺至深將黑暗旅遊分為六種類型。
遊樂園裡的鬼屋,就是經典娛樂型黑暗旅遊。如東京迪士尼的「幽靈 公寓」(Haunted Mansion)的故事文本,就是聚集著999個快樂鬼魂,並且邀請你成為「第 1000 個鬼魂」的死亡邀請函,詭譎又恐怖的橋段在鬼屋上演,驚嚇場景令人害怕,卻也成為觀光客趨之若鶩的娛樂來源。另一個經典案例,則是英國倫敦行之有年的「開膛手傑克」觀光。開膛手傑克是英國百年來未解的連環殺人懸案,1888年八月到十一月,倫敦白教堂區共有五名以上的女性性工作者遭慘殘殺害。被害者身分的特殊、被開膛破肚的殘忍現場,以及懸而未決的兇手之謎,使開膛手傑克成為恐怖文學中最經典的文化符碼。許多小說、漫畫、電影皆由此獲得啟發,例如風靡三十年的日本動漫《名偵探柯南》,第六部劇場版《貝克街的亡靈》便結合AI、實境遊戲與這起百年懸案作為媒材,成為該系列中最受好評,也最具深度的作品。除了媒體影視,倫敦每天晚上進行的「開膛手謀殺之旅」更不下五十組,成為非典型體驗倫敦的方式。穿著黑斗篷的導遊,帶著又驚又恐的觀光客走在夜間幽黑的街廓,親歷發生謀殺的場景,體驗城市中最黑暗與死亡的一面。這種充斥娛樂與消費目的的黑暗旅遊被視為輕度黑暗旅遊,原本有據可循的兇殺案或城市哀傷被去脈絡化,被簡化的受害者逐漸模糊了面容,僅剩人類對死亡與鬼魂的恐懼,成為蔓延在都市裡的巨大黑影。
▋另類的朝聖與掃墓:不見你生,也要拜訪你的死
有些歷史狂熱者(包含我自己),則是拜訪與逝去歷史人物相關的死亡地景。我自己常戲稱為「掃墓」。過去,掃墓多半指前往先人墓園清掃、修繕或祭拜。我戲稱為「掃墓」的黑暗旅遊,除了被拜訪的亡者不是我的先人外,其他行為還真像日常生活中在先人墓園中做的事情。
法國巴黎拉雪茲神父公墓(Père Lachaise Cemetery)是非常典型的案例。許多人壓抑對死亡或墓園的恐懼,手拿墓園指南按圖索驥,拜訪音樂家蕭邦、作家王爾德或搖滾歌手吉姆.莫里森(Jim Morrison)的墓地,緬懷心中的崇敬對象。這些墓園扮演著雙重角色:一方面是都市中的開放綠地,另一方面則是聚集眾多「城市之光」紀念碑(其實是墓碑)的博物館。這些名人生前多為這座城市帶來光芒,造訪他們的墓園宛如一場朝聖,了解他們的終點,理解這群為我帶來生命之光的逝者。在其綠意盎然的墳前獻上最真摯的崇敬──無論是一個吻、一塊小石子,還是一朵紅豔的玫瑰。
我許多愛好日本史的朋友,也常進行「掃墓」式的黑暗旅遊。追崇武士道的朋友對《平家物語》必然熟悉,隨著日本九州與福岡一帶成為台灣人海外旅行的熱門目的地,山口縣下關市的阿彌陀寺(現赤間神宮)也成為熱門景點。日本平安時代源平合戰的最終決戰「壇之浦之戰」,就在如今下關市的關門海峽。而安葬與祭祀戰後投江的安德天皇,以及十四名平家核心武將與家臣之處正是該處的「七盛塚」。由於平家家臣因戰亂喪生,供養處常傳出鬼魅傳說,著名的傳說「無耳芳一」正在此登場。造訪這個鬧鬼之處時,看見供養處的供花與不絕於耳的誦經聲,伴隨平家一門墓碑前的幽幽歷史,使這種「掃墓」除了拜訪鬼魅,更是歷史教育的最佳寫照。
▋台灣各地不肯離去的幽魂
對比部分國家,「黑暗旅遊」在台灣並不常見。以台灣歷史脈絡而言,這種低調調性不難理解;畢竟黑暗旅遊多發生在具備悲傷或創傷的所在,將這些地方當作觀光或窺探的對象,似乎顯得缺乏同理心與不近人情。再加上白色恐怖的歷史背景,台灣更偏向以「不義遺址」或「自由遺產」的旅行來稱呼,強調這些遺產是由國家或當權者的政治壓迫與不正義所造成,並注重拜訪過程中的教育與政治意涵。
為了讓壓迫與歷史能更貼切地被復原,「空間的真實性」與「展示物件的真實性」成為重要的演繹手法。綠島人權文化園區就是最典型的案例。它承載著1947年到1992年間,從二二八事件到白色恐怖的歷程與記憶。在後白色恐怖時期(或稱轉型正義時期),如何忠實再現曾經被抹滅或遺忘的鬼魂,成為空間形塑的重要目標。真實受難空間的復原、真實使用過的刑具展示,乃至於受難者本人作為「說書者」現身,重新建構了曾埋葬於此的痛苦。他們本身也是最「適當」的帶領者(請原諒我這麼說),挖掘生命經驗中最難堪與痛苦的記憶,帶著參觀者走過他們記憶中的受難之路。
真實痛楚的現身是殘酷的,卻也是必要的。因為夠痛,所以才會被記住。
不只對於朝聖者、受難者家屬或受難者本人,這些黑暗旅遊的景點與路線不僅標記了悲傷的歷史與生命故事,我們也透過這些場所,了解地方與城市的過往。台南市南山公墓作為一個長期被連結至骯髒、汙穢、不潔的死亡地景,若透過它在歷史中與城鎮的相對位置,便能看出城市的成長與發展軌跡。對公墓有興趣的人,更可從中讀出許多都市的重要訊息:城市裡曾有哪些人駐留?誰曾經在這裡生活?他們從何而來?面臨過哪些變動或困境而失去生命?他們的後代如何?細心的解密者都能從每一座安靜的墳墓上找到解答。每座墳墓都像充滿符號的巨大謎團,等著懂的人去解讀墓主人的故事,包含他們自身、家族與城市的關係,以及這座城市所有眾生的群像。
▋光燦中從未消失的過往憂傷
然而,每每造訪這些被標記為黑暗旅遊的景點,總覺得有些不自在。這種分割方式,宛如城市的其他角落都是純潔、正向、充滿文明光輝的場景,唯有這些被原子化的地點,才是都市邪惡與不潔的聚集地。當我頓悟到這層矛盾時,才驚覺:或許都市裡的黑暗與光明、壓迫與釋放、悲傷與喜悅,本就不該被如此清晰地割裂。城市原本就是一個混雜的有機體,而我們作為居民或觀光客,如何在光明燦爛的角落中,認同那些不曾消失、且隨時游移在都市裡的過往憂傷與壓迫?讓過去重新進入視野,才能持續影響我們對自我、自由、權力與歷史責任的理解。這也是我們透過黑暗旅遊探索地方的重要意義。
歷史的幽靈之所以不肯離去,也許正是為了提醒我們:不論是城市或過往歷史中的人物,有些過去不能只讓它過去。它們永遠都不是真空與被隔離的存在,而是層層累積的歷史與空間紋理,在每一個地方如影隨形,就像縈繞不去的幽靈,牽掛著我們的過去、現在與未來。|
當代文化現場:黑暗旅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