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國居/轉身

父親做仙去了,守靈那段日子,沒有離情,他如常靜靜地躺著。從房間移駕客廳,從眠床睡到冰櫃,父親終究還是在家。日日透過冰櫃上方的玻璃窗,俯視他的身影再三確認,那是父親,在家沒錯。冰櫃發出嗡嗡的馬達聲,複製父親生前綿密的咳嗽,在乍暖還寒的季節,呼呼地吹出他的氣息。門外是埕,埕外是溪,溪外是田,更遠是青山和大海,以他為軸心,江山依舊。

早些年,父親意識尚清,體力還行,每次假日回鄉,他便刻不容閒,要我協助他進行輪椅巡邏,在上畝田和下畝地間打磨盤。兜過地頭,繞過地尾,圈了又圈,路線宛如一條無形的繩,日積月累將父親和它們一圈又一圈越捆越緊。即便已無法負荷耕種,其依舊不捨田園荒蕪。雜草太長,竹駁過野,宛若心頭之贅。田埂日崩,溝渠日塞,像是敗壞身心。他的身體終究沒變好,從某個角度觀之,父親心中也長滿雜草!千絲萬縷的牽掛,理還亂,剪不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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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椅划過門檻,溜過禾埕,順著茄苳溪,面見土地公,經過下畝田,再繞至新屋溪逆流而上,兜回上畝地。一個圓圈,是父親晚年的地球。起初我一廂情願地認為,他單純只是兜風透氣的心願,後來才發現是惦念,最終我又推翻這些想法,應該是道道地地放不下的掛念,牢牢繫住其心神。當他頻頻回首一看再看時,驚覺自己是否將輪椅推得太快了,即便父親生命快到盡頭那些日子,輪椅慢得不能再慢,但父親頻頻回顧依舊如是。快慢已經不是癥結,發現父親回首不是看當下的風景,那是慢慢悠悠的來時路,走過的路好長。

這個季節田畝青青,禾苗正興。告別式前一天,父親從家中移靈殯儀館,頃刻間開始意識到父親和家園、田園的永遠訣別。一樣從客廳出發,熟悉的輪椅路徑,他仰躺著,彷若把身子轉了過來,看到的盡是前塵後路的風景。他被家門吐出,被禾埕捲了鋪蓋,被土地公道別,別了別了,兩岸茄苳樹搖擺說掰掰,父親宛若被田畝當作枯梗犁開。這個世界已經容不下他了,溪流正以緩緩速度,送別冉冉的車行。遠方是路的盡頭,盡頭之後是遙遠的天涯。

父親將遠赴天邊,告別他常相廝守的家園和田園,而今而後相見無期又遙遙無期。人生像是時間長河中被濺起的一滴水珠子,在空中短暫滑行就是一生。我想起父親這些年,老了病了,三不五時地就會用客家話中「轉身」這個詞彙,感嘆時間飛逝,一個轉身,往事便如雲煙。依照我彼時的想法,轉身只是比回首這個詞彙看得更長更遠,豈料父親轉身去了天涯,我第一次如此清楚感受到歲月的悄聲無息與狡詐滑溜。爾後再聽到有人用鄉音發出「轉身」這個詞彙,聽起來像極了是在腦海中潛伏父親說話的回音,又或許是遺響,當下心頭有說不出的酸楚。

母親倒是比我開朗多了,這一年來,漸漸適應父親不在的日子,宛若看透人生。九十多歲,近來也常提到轉身就是一生之類的話語,聞之令人驚心,但她的概念比我樂觀許多,認為父親如今無病無痛,一個轉身便是海闊天空。她把轉身當作轉念來看,又或許是客語「轉身」的更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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