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義芝/形色閱讀

形色閱讀。(圖╱太陽臉)
形色閱讀。(圖╱太陽臉)

1.

我又來到常來的八連溪岸。蝴蝶翩飛的水澤,挺立著綠葉粉紅的 ;水光清亮,漂著浮萍,也看得見水中的青荇。剛採收而灌滿水的水田,似有唼喋,定睛一看,原來是穿著滑板的長腳水蚊,為倒映的雲天增添生意。

遠近大面積的綠野,一點一點敷染了淺淺深深的鵝黃。隨處可見的蕉葉,在微風中緩緩搧動,難得見到葉叢吊掛一大串層疊的野蕉,下端墜著一枝深紫色如玉米穗的 花苞。我知道結實的花苞內有成排花蕊,香蕉就是它長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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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生的芭樂樹,果實不大,有的前端還帶著未褪去的白花。我想到小時候在鄉下,左鄰右舍院子種的,也是生澀如石頭般硬的芭樂果,不待黃熟就被貪嘴孩童摘下來啃咬。芭樂易造成便祕,屙不出大便的小孩,有時會哭求大人幫他摳屎彈丸。

六月天,下過雨又晴了,路中偶遇一隻受傷的蝸牛。我蹲下身看牠,螺殼尖端破裂,腹足攤在石板路上蠕動,口、眼、觸角都縮在殼內。若非遭車撞到就是被人踩踏過,牠還活得成嗎?我將牠移至草堆中,希望牠能自行修復身體居室。

沿溪行,來到一處階梯河道,水流清澈,下降第一階約三十公分,第二階再下降約三尺,於是形成一幅白花花噴濺的瀑布;滾滾洪流沖到第三階,激湍中可見黑身洄游的魚衝浪騰躍,但水流太急了,小小魚身通常只跳到第二階的高度,就又被沖回低處。牠們是台灣北部特有的圓吻鯝魚,這季節正奮力想游回上游產卵。

若干年前,我在溫哥華島的山中溪流,也曾從高處俯看鮭魚逆流而上,看牠們在河崖一而再、再而三,騰身,翻滾,心想也許水勢緩些,水瀑不再兜頭罩下,那時,牠們還是能克服山溪高低落差的障礙,完成生存天命。

但我真的了解自然,欣賞自然嗎?

2.

我對形體有意識的關注,始於 。

宇宙是怎麼生成的?《老子》說:「天下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撇開道的體用之說,常人皆知有形的是看見,無形的靠想見;現實眼中的形象與心靈想像,既是一而二也是二而一。道體流行無所不至,心神遨遊何嘗不然,萬物總在流動中變化,形色會在內心中投射。你看《莊子》筆下的鯤,為何能突破形體束縛而化成鵬!莊子藉一場迷離的短夢,竟生出幻化的神思,分不清是自己變身蝴蝶,還是蝴蝶變成了他這個人。

二十年來,我常從淡水河右岸高樓,遠眺觀音山,天光在雲間閃現,水波搖晃在河裡。觀音山的稜線多有變遷,但山形依舊可對應山名;不論從左向右看,或從右向左看,都能主觀地指點出觀音的頭像:那是髮際、額頭、眼、鼻,以至於頸。俗話說觀音聞聲救苦,隨緣應化,但大家也都知道觀音本體如如不動。

1990年代我赴香港進修,學期考試有一門初級日文須通過,時任輔大外語學院院長的林水福引介一位日文研究所的女生當我家教,密集補習了一月餘,順利考過。後來我寫的〈觀音〉詩,其中有一句「我和楊枝淨水瓶最貼近的呼吸擁抱」,即捕捉了一時一地的心思,想像當年坐身旁的老師,成了我不敢凝視的觀音,咫尺距離卻像「透明的玻璃缸」相隔。記得家教老師指點的手指如蔥白,領讀日語時,柔軟的唇像吐著金魚的話……詩,最能揭示語言的多義。

觀音入到詩裡,最早有瘂弦所寫「觀音在遠遠的山上/罌粟在罌粟的田裡」。這詩寫於1964年,瘂弦在北投復興崗政工幹校補修學分,學校離淡水河岸兩三公里,走路半個鐘頭就到,詩中的觀音連結了山,應是得自觀音山的聯想。羅智成寫於1975年的〈觀音〉,形容夜裡觀音山倒映在淡水河的睡姿,明顯是一位大學生實地觀察生出的遐想。

詩人得意而「妄言」,使得外景,形變而無方!

3.

年少時讀黎巴嫰詩人紀伯倫的作品,記得他有一則「美」與「醜」穿錯外衣的寓言:他們自海中游泳上岸,「醜」先穿了「美」的衣服,「美」找不到自己的衣服,羞於赤裸,只好穿上「醜」的衣服。

世上的真假,並非一眼就能辨識,一如對個人美醜的判別,對群體殘殺因果的認定。你能分辨偽善者,能想見發不出聲音的人的悲哀嗎?新聞報導一定是真相嗎?你我看不到的受害者,遠多於看到的;值得悲憫的人,遠遠遠遠多於我們所見、所同情的。

「沒有純客觀的觀看,每一種認知都取決於視角。」這是尼采的名言。一般的看見,只是狹隘視角所見,沒有更深切的認知就沒有看見這回事。

2001年9月11日,發生在美國紐約世貿大樓的恐怖攻擊,予人景象變異的震撼。被劫持的飛機衝撞雙塔,冒出巨龍般的黑煙火苗,高樓上班的人受不了高溫逼得從窗口往下跳,電視螢幕上一個個如飛鳥如落葉墜下。大廈熔化,衝入火場的消防員來不及撤離,瞬間埋身於轟然倒塌的廢墟中。陳育虹詩:「那些焦灼的骨頭∕還記得自己的姓名嗎∕我們又將如何分別∕血肉與泥漿∕真實與夢魘」……

人為的相互迫害,總是輪迴反噬。

美國為什麼會遭恐攻,為什麼須防患恐攻,只因它以軍事強權主宰,先凌辱了別人,包括介入他國內戰,扶植有利於己的政權,推翻它認為不聽話的政府,甚至捏造謊言介入區域衝突。數據顯示,二次大戰以來,全球兩百多次武裝衝突,半數以上,甚至高達八成與美國幕前幕後有關。

太多人無視於上一世紀中國土地上的戰爭,無感於俄烏戰爭、美伊戰爭的殘酷,不覺以色列入侵巴勒斯坦黎巴嫰的可恥。有人站在猶太人立場,說……;有人站在加薩人立場,說……;有人站在美國人立場,說……永無善了。唯一的真相是:發動戰爭的人不論偷穿上什麼偷來的衣服,它都難掩醜惡的本質。

4.

日常,當我行經車站周邊,看見公園石凳、騎樓躺著的遊民,總是無言。他們是因失業、家暴,還是痛失親人,致使他們在街角蹲踞成一個廢棄桶,在屋簷下窩成一件遺忘的行李,在公園化入無人的夜色。

天象異常時,我有時會自問,你能想見釘在十字架上的耶穌,捨身飼虎的摩訶薩埵太子嗎?1999年發生「九二一地震」,當時我在報社工作,震驚之餘曾獨自駕車前往南投集集。我要目睹草石崩落的秃山,走位的河堤,坍塌的道路……2011年「日本三一一海嘯」過後,東京文化中心主任林水福邀請台灣詩人走訪,與當地學生座談。我始終記得的一幕是失去親人的學生在會中難忍悲痛,掩面奪門而出。距離災劫已大半年,但當地遭十八米高海嘯肆虐的景象仍清晰可見。我冥想一千七百戶人家踏浪而去,成為風裡的靈魂,臨海原本是春天領地的居所,一幢幢家屋被沖毀,只殘留牆基。不期然想起「殘山賸水」一詞,想起人們掛在口頭的「無常」。

佛經有「白骨觀」的修行法,觀想一層層剝去臭穢的皮囊,人的愛慾也就消去。當我想著生命的形態是形,還是神?想起作家隱地對時間的看法:此刻你不滿意的照片,日後翻看無不覺年輕好看。是啊,老去的路上,灰髮只會更灰,皺褶還會更皺,眼神更無光,膚色更黯沉,表情更僵硬,這就是時間鏡頭下無所遁形的「人啊!人」。

父親晚年住院曾被迫插氧氣管,他會反射性地扯掉管子,於是護理人員給他戴上手的護套,還用布條固定在床的兩側。有一天他呼吸趨於正常,可暫時拔除管子,解開手的束縛,他睜眼露出難得的微笑。那笑容與我四目相接,像孩童嘴裡含了一顆企慕已久的糖,也像智慧老人解開一道神祕的天機題。

父親過世,軀體火化,他的骨骸我來不及細看,也分不清身體部位,但知有手骨、腳骨、胸骨、脊骨、頭蓋骨,還有一代人身經流離,卸不去人生長路的疲憊。

5.

前些日子放颱風假,我偶然想起,早年隨旅行團去過翡冷翠,路過但丁故居,卻未安排入內參觀。但丁和貝德麗采的傳說,聽聞已久。半個世紀前在台中中華路夜市地攤買的那本《神曲》,封面及版權頁都不見了,不知譯者是誰,《神曲》三部也不全,有《淨界(煉獄)篇》、《天堂篇》,而無《地獄篇》。書脊用簽字筆寫了「但丁‧神曲」四個字。由於譯筆採散文體,完全感覺不出詩味,我長年束諸高閣,顯然因不得其門而入。書架上另有三巨冊黃國彬的譯本,擁有多年同樣未細讀。很多書的命運大約都如此,或者囤積在出版社倉庫,或者冷凍在個人書房,能受青睞的機緣有限。

《神曲》之前,但丁寫了一本詩文合璧的《新生》抒發愛情,我讀過楊牧的節譯本。

但丁日思夜想貝德麗采,但在實際生活中他卻連正眼都不敢看她一眼,只是不斷地寫詩讚美她、歌頌她。這位女子,楊牧譯作「女懿」,意思是有姿色又有品德的女子,相當於《詩經》中的「窈窕淑女」。她經常在但丁胸臆現形,更在但丁夢中出現,但丁寫道:「我彷彿看到一片火紅的雲彩進入我的房間,在那雲彩中有一個威嚴使人不敢逼視的人,那人又顯然無端的喜悅。……我彷彿看見他雙手抱著一個沉睡的女體,除了稀薄絳紅的衣裳以外,是沉睡的裸體。」這睡夢中的女體即是日間眼見的女懿,火紅的雲彩是愛的感受,「威嚴使人不敢逼視的人」,是愛神。

但丁最驚人的創作還在《神曲》,貝德麗采成了他靈魂的引路者,他所構設的天堂結構圖、地獄結構圖,層次驚人地繁複細膩,作為大師中的大師,彰顯了「想見」的威力實實在在大過於「看見」,同時證明:愛是詩的前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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