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曉筠／來自黃土深處的回響

序Dame Jessica Rawson／著，胡宗香／譯《地下之國》（馬可孛羅出版）

▋地下世界

到中國旅行，免不了要探訪幾處「地下世界」。

從被譽為「世界第八大奇蹟」的秦始皇地下軍陣，到宛如外星遺跡般的四川 三星堆埋藏坑，再到肅穆奢華的明代萬曆皇帝定陵──這些沉寂地下千百年的埋藏，在考古 學家將之重見天日後，迎來蜂擁而至的遊人。然而，在面對這些震撼人心的宏偉場面時，卻鮮有人探問：持續數千年的中國文明，為何如此執著於埋藏？經營死後世界的終極目的究竟為何？

來自遙遠過去、看似獵奇的地下遺址及隨之而來的問題，也緊緊牽動著地上世界。走在今日的黃土高原上，盡收眼底的是赤裸黃土、陡峭山壁和深切溝壑。這一區域廣闊，東西延伸一千多公里，南北約七百公里，從河西走廊穿越陝西和山西，直抵北京。這裡的人們順應崖壁橫向挖掘出居住的窯洞。深厚的黃土，是由風挾帶遙遠冰川、山脈與沙漠的微細粉塵，歷經數百萬年沉降與重力壓實，所形成結構穩固的土層。而窯洞這種順應自然環境的傳統民居，始於新石器時代仰韶文化晚期，並延續至今。

幾年前，當羅森教授深入廣袤的黃土高原，首次走進屹立於山脊的石峁城址（西元前2300-1800年）時，宏偉的階梯台基、雄峙的石砌護牆、錯落的窯洞遺跡，以及極具威懾力的石雕裝飾，令她無比震撼。考察結束後，她對我說：「這個遺址徹底改變了我！」她重新思考了環境與文明發展之間的關係。黃土高原分布著多種不同質地的黃土，居於此處的人們開發了各種黃土的可能性：有的可作為陶器原料，有的適合做鑄造銅器的範土。某些黃土可以夯實成硬台面，有的地區即使挖到深處都十分穩固。由此，生活用具、祭祀器皿、戰爭工具、宮殿建築都依憑黃土完成。進一步發展，興起於石峁的砌石與夯土台基，成為二里頭與安陽宮殿基址、傳統廟宇建築，乃至於紫禁城的宮殿建築源頭；向下挖掘穩定、結構緊緻的黃土，可以營建為生活居所的窯洞，也可以建構死後世界的墓穴。

▋祀死如侍生

為逝去親人準備墓葬及豐厚的隨葬品是一種寄託情感的方式。隨著社會日趨複雜多元，墓葬內的安排更折射出逝者的個人經歷、所在社會結構及宗教信仰。如本書開篇的新石器時代良渚文化，人們耗費大量精力投注在製作非實用、具有宗教性的玉器。這些珍貴、具有神性的玉器最終被大量埋入墓中以體現墓主人在社會脈絡中的權勢、身分，甚至是溝通超自然世界的能力。商代貴族更進一步以珍貴的青銅器及文字表達訴求。將豐盛的食物及美酒裝盛在鑄有祖先名字的青銅器，祝禱祖先能協助溝通上帝，也希望祂們不要降禍子孫。西周貴族反覆以更長、更明確的文字告示子孫以「馨香」歆神，用加熱的酒食香氣供祖先享用並感受誠意，以祈求庇蔭子孫。為了提供熱騰騰的香氣，祭祀儀式中充滿了鼎、爵、斝等可供加熱的三足器。即便死後，除了要準備來世的生活所需，也要將這些青銅器帶入墓中，在另一個世界繼續供奉。祭祀祖先、展現家族身分的宗法，因而成為中國青銅時代墓葬的主軸。今日我們仍能見到神主牌前供桌上的熱食、香酒，為祭奠儀式準備的紙紮，無不回應著遙遠時代的觀念。

讀者手中這部《地下之國》，即是羅森教授凝結過去對「物」的研究經驗，以其獨特視角探討早期中國墓葬傳統的淬鍊之作。她為本書挑選了十二處埋藏，從約西元前三千年的新石器時代良渚文化，到西元前三世紀的秦始皇陵，跨越將近三千年的時間，從黃土高原、長江三角洲到雲夢澤，揭示延續至今「祀死如侍生」祖先崇拜信仰在多元地景的發展、融合與創新。這本書最初設定的讀者是對古代中國了解有限的西方大眾。為了使讀者更容易進入論述情境，羅森教授結合過去對物件、裝飾系統、組合與場景的分析方法，從更具理論高度的角度提出了「物的語言」（the language of objects）。

▋物的語言

羅森教授經常在講座中，以廚房裡的用具來延伸並說明她對「物的語言」的想法。鍋碗瓢盆上的裝飾表現審美，造型關聯功能與使用方式，放置位置則展現分類概念及操作順序。從一個物件到整間廚房的安排，構成了一組有序、有意義的「語言」系統。這些非屬文字的表現，既體現大的文化傳統，也存在個人的獨特細節。通過微觀與宏觀「物的語言」，揭示物件背後的多重網絡。對羅森教授來說，『物』的吸引力究竟是什麼？她曾回憶，自己對中國物件的興趣，源於童年時在倫敦波多貝羅市集（Portobello Road Market）購入了一件珍珠貝母製成的小籌碼。相較於西方文化中對寶石、金銀等璀璨材質的偏愛，貝殼所呈現的柔和、溫潤與絲滑光澤，更深深吸引了她的目光。西方文化對光芒閃耀的追求，與東方文化對溫潤柔和之美的偏愛，形成了鮮明對比，也由此展現出截然不同的物質文化語彙。

她對中國考古與藝術史中「物」的關注與探索，始於任職大英博物館亞洲部期間。在此，她深入鑽研館藏中國古代青銅器與玉器，並著重從器物形態學、紋飾演變與物質文化切入研究。不僅細緻剖析了商周青銅器與玉器的工藝傳承，更打破傳統文獻導向的框架，開創了從物質實體解讀古代社會秩序與禮制變遷的全新視角。憑藉對物件與裝飾的極高敏銳度，她在早期中國研究中最具代表性的成果之一，是對陝西扶風莊白西周家族青銅器窖藏的研究。她透過解析器物裝飾紋樣的系統及其組合變化，將青銅器重新置於儀式場景與行進的動態過程之中，進而提出周人作為「外來者」的觀點。這一觀點不僅挑戰了傳世文獻所建構的周人政治正統敘事，更進一步提出史書未曾明載的西周晚期「禮儀革命」。在1980年代，當中國上古史研究仍以傳統文獻為主要研究對象，而西方學界對中國考古材料的掌握亦相對有限之際，翻轉了人們對周文化本質的理解。這一研究觀點帶領我們反思：我們所仰賴的歷史文獻是否全然可信？我們是否無意間受制於數千年前的政治宣傳？而物件與裝飾，是否恰能超越文字，帶我們瞥見更真實的歷史樣貌？

▋從物質、宗教到人群交流

另一方面，羅森教授將眼光擴展至更大的地理空間，展現突破傳統中原中心論與文獻偏誤的批判性視野。在傳統以文獻為核心的中國上古史論述中，生活於夏、商、周王朝周邊的人群常被貼上「野蠻人」的標籤，被粗略地簡化為西戎、北狄、東夷與南蠻。然而，羅森教授透過安陽殷墟一座商代貴族墓葬，重新解讀了墓主人（將領亞長）作為北方外來者的獨特身分與生命歷程。他服膺於商王，身兼軍事將領並能熟練駕馭馬車，顯示出邊陲人群與中原核心之間緊密而複雜的互動。在這一系列研究中，那些在傳世文獻中長久「無聲」的北方人群，不再是單一而刻板的負面符號。不論是順服抑或對抗，他們都擁有鮮明的族群特徵與個體色彩。羅森教授以物質文化為證，揭示了這些未曾留下自身文字論述的人群，實則為商王朝的軍事與技術演進注入了深刻的推進力量。

這些長期以來對物、裝飾系統、區域互動的物質研究，滋養了本書對十二處埋藏「物的語言」的闡釋。羅森教授通過具體案例分析，細緻展示早期中國人群如何適應砂質黃土及多元的生態系統，進而發展出深掘地下的大墓傳統，成為中國文明最重要的特徵。在這個大的傳統下，複雜多元的禮器及祖先祭祀傳統又如何面對外來文化，做出自己的回應。相對於過去研究偏重於個別的物件研究，羅森教授向我們提出生態系統對文明發展的影響，墓葬中的物件雖然是無聲的，但物件的組合所呈現的內在邏輯，形成超越傳世文獻記載的另一種可釋讀的語言，從物質、宗教到人群交流，不但通過文明比較的方式說明中國文明的獨特性，也刷新我們對中國文明內在本質的認識。

2022年，羅森教授憑藉在中國考古、藝術史領域的卓越貢獻，榮獲第五屆唐獎「漢學獎」桂冠。唐獎盛讚其核心學術成就為「為無聲之物發聲」。邀請讀者跟隨她的腳步走進十二處考古現場，透過「物的語言」，重新認識我們以為熟悉的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