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培凱/方便法門

圜悟克勤的《碧巖錄》是 史上最廣為流行的一部著作,對 禪學的影響尤巨,所以會有「禪門第一書」或「宗門第一書」的稱號。外道說「禪門」與禪宗說「宗門」,稱呼或有不同,卻都指向其「第一書」的性質,公認此書是參禪悟道的基礎與捷徑,更是禪修認知與傳播的最有效的 。然而,禪宗的基本要義是「教外別傳,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見性成佛」,也就是避免通過文字教義來體悟佛性。那麼,《碧巖錄》作為參禪的教科書,是否一開始就走了偏鋒,針對根器低俗的學佛人,給他們開了方便之門,讓他們在禪宗的學佛之道魚目混珠呢?打個當代教育的比方,《碧巖錄》這樣的參禪課本,是否就像應付高考的教輔天書,讓莘莘學子只靠背誦,卷之又卷,混入高等學府的殿堂呢?

這個問題是禪宗與生俱來的矛盾,指向了悟道有漸修與頓悟的衝突,雖說在完美的情況下可以相輔相成,迴互融合,但在實際的生命悟道過程,並非如此順當。高僧大德如六祖慧能的悟道,完全不借助文字解說,不必經過佛經的誦讀與闡釋,便可直指佛心,並且得到五祖弘忍的認可,成為悟道成佛的典範。而強調漸修,寫出「身是菩提樹,心是明鏡台,時時勤拂拭,莫遣有塵埃」偈語的北宗神秀,也不失為一代宗師。對一般根器也想求佛悟道的人,大概就不適合。《碧巖錄》的出現,給了有心學佛卻根器有所欠缺的佛徒開了方便法門,讓他們努力接近佛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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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巖錄》的原序,是宋建炎戊申(1128)暮春晦日(三月最後一日)由僧人普照所寫,其中提到雪竇禪師的頌古詞,展示了佛學禪悟的命脈:「至聖命脈,列祖大機。換骨靈方,頤神妙術。其唯雪竇禪師,具超宗越格正眼,提掇正令,不露風規。」然而雪竇頌詞過於高深,一般人看不懂,幸虧有了佛果圜悟大師:「住碧巖日,學者迷而請益。老人湣以垂慈,剔抉淵源,剖析底理,當陽直指,豈立見知。百則公案,從頭一串穿來。……宗師垂慈救弊,儻如是見,方知徹底老婆。」普照還說,自己有幸在碧巖道場親聞解說,更與同學編輯此書,實在是禪學一大功德。

不過,禪宗叢林茂密廣袤,也就有不少鸚鵡學舌的鳥類或類鳥的蝙蝠之類,裝模作樣,假扮鳳凰或孔雀。畫虎不成反類犬的例子一多,禪宗叢林少了龍象吟嘯咆哮,多了蟲豸嘁嘁喳喳,就引起有道禪師的氣憤,出現了焚毀《碧巖錄》書版,禁止佛子讀此書的事例。《碧巖錄》遭到焚毀,主持其事的高僧,就是圜悟克勤的大弟子大慧宗杲,原因就是害怕禪道變成魔道,通俗普及過分之後,人人都描貓畫虎,僭號悟道,良莠難辨。大慧宗杲的焚書之舉,使得《碧巖錄》有兩百年左右的時間,幾乎完全絕跡,直到元代大德六年(1302)才重新問世。

大德年間重印《碧巖錄》,收入許多篇後序,主要是說明大慧宗杲焚書的緣由,以及此書應當重印的理由。周馳的後序說:「佛氏為出世間法,而可文字言語而求之哉?雖然,亦有不可廢者。智者少而愚者多,已學者少未學者多。《大藏經》五千餘卷,盡為未來世設,苟可以忘言,釋迦老子便當閉口,何至如是叨叨。天下之理,固有不離尋常之中,而超出於尋常之表。雖若易知,而實未易知者。不求之於人,則終身不可得。」馮子振說:「成都佛果圜悟老禪,笏夾山丈室,拈提《雪竇頌古百則》。其大弟子杲上座,懼學人泥於言句,辜負從上諸祖。取老和尚舌頭一截,併付烈焰。」三教老人更對佛旨是否要反覆闡釋,究竟應該不落文字,還是需要佛學大德詳為解說,提出權宜的理由:「或問:《碧巖集》之成毀,孰是乎?曰,皆是也。齴齲來東,單傳心印,不立文字固也。而血脈歸空諸論,果誰為之哉?古謂不在文字,不離文字者,真知言。已使人人於卷簾聞板豎指觸腳之際,了卻大事,文字何有哉!拈花微笑以來,門竿倒卻之後,才涉言句。非文字無以傳,是又不可廢者也。……圜悟顧子念孫之心多,故重拈《雪竇頌》;大慧救焚拯溺之心多,故立毀《碧巖集》。釋氏說一《大藏經》,末後乃謂,不曾說一字,豈欺我哉!圜悟之心,釋氏說經之心也;大慧之心,釋氏諱說之心也。」

焚毀《碧巖錄》的遭遇,反映了禪宗悟道的關鍵,是「以佛傳佛,以法傳法」, 最多只是暫時的補助,不可作為終極的倚靠。唐末禪師黃檗希運(?-855)說:「達摩大師到中國,唯說一心,唯傳一法,以佛傳佛,不說餘佛,以法傳法,不說餘法。」他批評向外求佛的誤區,只會造成悟道過程的壅塞與隔絕,而多聞多識並不能導向悟道的正途:「今時人只欲得多知多解,廣求文義,喚作修行,不知多知多解,翻成雍(壅)塞。」原因是,悟徹佛法與做世間學問不同:「此本源清淨心,常自明遍照。世人不悟,只認見聞覺知為心。為見聞覺知所覆,所以不睹精明本體。」

同樣的道理,印光大師(1862-1940)《佛法修行止偏法要》也說到文字禪的問題,以及機鋒轉語應用險峻,讓人無所適從,難以體會佛心的困境:

及至曹溪以後,禪道大行,不立文字之文字,廣播寰區。解路日開,悟門將塞。故南嶽、青原諸祖,皆用機語接人,使佛祖現成語言,無從酬其所問。非真了當,莫測其說。以此勘驗,則金鍮立辨,玉石永分,無從假充,用閑法道。此機鋒轉語之所由來也。自後此法日盛,知識舉揚,唯恐落人窠臼,致成故套,疑誤學者,壞亂宗風。故其機用愈峻,轉變無方,令人無從摸索。故有呵佛罵祖,斥經教,撥淨土者。以此語言,剿人情見,塞人解路。根熟者直下知歸,徹悟向上。機生者真參力究,必至大徹大悟而後已。

禪宗不立文字,又要利用文字的代替方式,解說悟道的途徑。公案的記錄,以及欲說還休的表達方式,是文字禪的根源,本身就是悟道過程中最弔詭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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