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喬/我問樹──皮村記憶(下)
因為,溫榆河畔的情詩沒有基本經濟作基礎,難免風大浪大,讓他又成了《溫榆河上的西西弗斯》了!這竟成了他新出版詩集的書名,背後的典故是:他曾經每天都要渡河去工作,在生命 的迷茫中,發現自己幾度在河上打轉,怎麼都靠不了岸,這讓他敏感的詩心,再次感受到流動生涯的南奔北走,無非便是在溫榆河上推大石的西西弗斯。
詩行中有一段,這麼傳神地寫著:
如果在青春 時
沒登過一次絕望的山
沒划過一回迷茫的船
就不是完整的人生體驗
這生活這行為
如推石的西西弗斯
徒勞地原地打轉
冷卻的星星旋轉成光陰
小海終竟沒如約,寫一首溫榆河上的情詩。但,我一直記得與他坐在橋墩上看夕陽的那一刻。他說著自己未成年就出門飄蕩的打工生涯,一心最渴望的便是:有愛情在他生活裡發生。現在,溫榆河上推著石頭的他,潛意識裡,仍然對愛有很深的渴望,或許,就是這愛的渴望,讓他在慾望潛意識裡,將西西弗斯轉作自己的隱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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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我們就要出門,他突然轉身回去,熟悉地撥弄幾件二手衣後,在一面牆下站著,手指著貼在牆上幾張從報刊剪下來的頭像:這是卡繆、這是海明威、這是魯迅、這是馬爾克斯……都是我熱愛的偉大作家。小海這麼說時,我打心裡指著他的心說:這是西西弗斯,在流水線上背誦唐詩宋詞的當代打工詩人!
其實,我心頭始終記得:接受採訪時,他說的一席話:「我在車間裡一邊踩縫紉機一邊背唐詩,工友覺得我瘋了,只有我自己知道,當李白、杜甫、王昌齡那些偉大詩人的靈魂和我在車間裡共舞,我心胸是多麼遼闊,是詩歌把我的胸懷撐大的。」小海在文學中找到的熱愛,並不被身邊的工友理解。一位大姊說:「詩確實好,但對我們的生活有什麼用呢?」是啊!這問題小海也沒答上來。
於是,我們匆匆出了門,許多說:趕在夕陽下山前,去皮村空地一趟。我聽了「空地」兩個字,先是有些心頭喀嚓一聲,但只是好奇為何是空地?怎樣的空地?難道連一片瓦都剷平抹淨了嗎?
車窗外仍是北京郊區街道上車水馬龍的倥傯,沒多久,來到皮村入口,小海要我下車來拍拍照。他說:這鋼筋牌樓上鑲的「皮村」兩個字,不久前才架上去的,一切都是新的……匆匆形色,有些趕路,開車的許多依稀不慌不忙,只說馬上到了!像是要去一個從沒去過的新天地。車子拐進一個柵欄圍起來的空地,眼前盡是一片空曠的黃土地。車子駛進去,在一處停車位上停下來。
許多說:「到了!」他說這話時,墨鏡恰遮住直射下來的夕照。春寒料峭也是有陽光的午後。我說:「到了嗎?」我的語氣帶著潛台詞,心頭嘀咕著:「這當真是到皮村了嗎?」因為眼前一無所有,只剩一片空地連接遠天夕照。我也不明白為何三人一下車,就一逕地朝樹在孤立中挺住的方位前去,且都默然。
後來,我輾轉地明白:一株樹意味深遠!它是記憶中的某種召喚,當一切都消失,停留在內心的或許只剩沉默,和在時間長廊沉默良久以後,轉化出來的詩與歌。
我決定問樹:你孤獨嗎?它,經久沉默著。我腦海中閃過魯迅《野草》中的題辭:「當我沉默著的時候,我覺得充實;我將開口,同時感到空虛。」
皮村,在北京外五環的航空天際線下,收留過熙來攘往的流動新工人,是改革開放以來,2000年以降,非常典型的「城中村」。這裡,留有我二十年出入進行民眾戲劇演出與工作坊的腳蹤,我因此認識了「新工人劇團與樂團」的一夥詩人歌者們,日子久了,便成了天涯知交。
未料,今年春寒再去,僅剩一株料峭中孤挺的杏樹。我想,在風中沉默著,和沉默的樹一起呼吸,或者結為「沉默的朋友」(Silent Fri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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