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信宏／怎麼能就這樣活著？

Ben Shattuck／著，鄭依如／譯《有聲之年》（二十張出版）

這本短篇小說集題材多元，有生態、藝術、音樂、懸案、愛情 、美國 邪教、歷史，其中同名短篇〈有聲之年〉已改編成電影，寫兩個音樂青年重逢又錯過的浪漫愛情，短短的篇幅卻能推展出精緻而完整的世界，時代、地域、涉及的專業知識截然不同，令人驚嘆於作者班．夏塔克在調查上的努力，好像翻一頁就能抖出一個嶄新的平行時空。

在這些短篇小說中，人物總在追尋答案的途中。作者透過不同事件，將結構和象徵設計得非常精準：被誤傷而死的小天鵝，映照著成癮且離家的兒子；森林間的公路旅行，成為探索真實情感與慾望的過程；追尋大海雀，其實也是追尋自己的人生方向。

生活的片段、鮮活的對話與互動，在平順的敘事中緩緩流動，卻會在某個時刻忽然裂開一道內心的孔隙，讓人墜入，那裡有逝去的鬼魂與被幽禁的聲響。「大腦中因為愛戀而活躍的區塊，與因為悲痛而活躍的區塊，距離非常近」，喜悅與悲傷、希望與絕望原來只有一線之隔，像走在一座不穩定的蹺蹺板上，雖然暫時平衡，但一個不留意，整個人就傾倒滑落，情緒翻轉，思考掉進無限延展的黑洞。

小說與小說之間的連接不那麼直接，卻隱隱相關，上一個故事裡難解的旋律，在下一個故事裡就能吟唱出來。故事裡面還有故事，我們可以無止境地挖掘。作者布置好每一個細節、伏筆與對應，讀者展開尋寶。那些隨意陳列的棄物，牆壁的塗鴉，原來都藏著未竟的願望。暗示人生也是如此，某些沒察覺到的事物，其實是轉動人生方向的關鍵齒輪。

只是齒輪真正開始轉動的當下，我們並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麼。直到經歷更多，來到人生的某個回望點，才會明白那些片刻如何改變了自己，也才知道小說中這些瞬間多麼珍貴，它召喚那些斑駁的記憶，重新打磨發亮，讓我們想起自己也曾有過那些時刻：葬送某些無比重要的人，錯過以為會永遠發燙的愛情，狠狠傷害了那些以為他們能承受的人。但是過去就是過去了，即使透過書寫重新整理，也再不可能改變。或許不斷回望，就是為了記得那一刻最真實的自己，以及當下最誠實的決定。我們能從小說中讀出這樣的確信：那是經歷過風浪的人，才可能擁有的坦然。

就像電影《後室》提到的，我們皆被困在同一套思考迴圈裡，如果沒有自覺，永遠會面臨同樣的挫敗。因此不能將所有事物視為理所當然，就從思考開始吧！如書中最後一篇小說〈緣起〉裡安妮發出的那句，彷彿與全書共鳴的質疑：「你們怎麼能就這樣活著，卻不去思考怎麼活？」

或許「追尋」才是這本小說最核心的主題。追尋有時沒有答案，但人仍然會從中收穫些什麼。追尋滅絕物種，追尋懸案真相，甚至追尋邪教中「升天」的陽光斜坡，都不是為了抵達確定的答案，而是讓我們看見追尋者的生命歷程與迂迴心境。追尋的結果可能是一場空，也可能只是個笑話，但追尋的過程使人充滿活力，思索使人重新握緊人生。

要不停思考、質疑和推翻，直接戳入痛處，剝開缺憾。即使看似沒有立即的轉變，即使最後只是丟了一張丈夫寫的紙條，蝴蝶也已經拍起翅膀，更多決定、斷裂與新的延伸，正在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