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舜華／塔可

1

塔可，我聽見一頭早早的鶯棲息在我的窗台上

牠海天青的羽色像貓惺忪的眼睛，在清晨

我重新面對自己的錯誤，從巷路邊的溝底

揀拾起我曾掉落過的某一片日光

生活在陰影裡，你能夠明白嗎？

塔可，當你將自己孵在剛洗晾的床被

你感到織裡與織裡，那之間的神祕性

接近某種原因，彷若一頭依偎著存在主義 式晨光的貓

2

但是塔可，你並不否認這一切

我盤腿而坐，地毯上有昨夜烙寫的菸痕

我傾向於火，而這世界太明亮了

某些事物僅僅在黑暗中成形

我們不盼望撞見自己的影子

3

謝謝你寫信給我，塔可

你向我擲出那麼那麼多的語言

我珍惜那夜你擁抱我彷似收容一頭失爪的弱隼

晨起的鶯撲動牠絲靛色的翅膀，飛離了我的窗前

於是我明白了事物，塔可

它們一椏而來，萬枝所棲

4

塔可，此刻若我們談及

神話或文學，你會從我綿密的被浪尖斜坐起身

壟平日光於你袖襟捲曲的皺褶

因為嚴肅的緣故

你甚至會直立腰背，半強迫地

像你是蕨葉，而要長出黑色帶骨芯的脊椎來

因為滿月在此夜與宇宙交錯的緣故

我們不說想念

以免流於濫情

5

但我確實想念你，塔可

我並不打算將這封信擲回予你

語法肢體支離

亦不使誰傷心

你也不會明白，塔可

像女蛇與海妖纏綿了三晝三夜

最後因分別而哭泣的人

變成珍珠

6

塔可，你不再寫信給我

你說對不起，整個春天

過去了，而你離開後

一切便冷落下來

塔可，我沒有告訴你

在春天的剩餘裡

我將病與藥鋪滿床面

獨身展開夢搏的修行

說了這些而又有什麼意思呢？

你會笑嗎？塔可

會心虛或者

略感負疚嗎？

7

盛年或敗落，皆不屬我所欲者

你將你壯碩的盛年跑成一段長路

我將我隱密的敗落熬為一場夜火

塔可，全部都已經過去了

遠方在遠方結束

你不會再抵達近處

像你第一次見我

眼睛裡有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