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雅芬／真實的教育

我開始報考教師甄試時，正逢COVID-19流行之際，彼時連代理缺都寥寥無幾，未曾料想幾年後台灣會面臨教師荒，名校代理也未能招滿。即使是如此令人避而遠之的教育現場，仍有朋友願意代理數年，持續投身舟車勞頓的教甄。她終於在今年上岸，即將擔任導師，資深老師紛紛叮囑：「一定要先到附近拜拜。」

另一位充滿教育熱忱的朋友，畢業後便進入名校任教，卻在恐龍家長逼迫下站到高樓邊，幸而積極進行諮商，逐步恢復身心健康。偶爾在社群文章看見被投訴的教師，閱讀他們在漫長訴訟中耗盡熱情的過程，感到不捨。那些願意全心付出的教師們，唯能向神明祈求：別遇見糟蹋自己的學生與家長。

▌時刻變動的課堂

韓劇《鐵拳教育》談及現今是「大人怕小孩」的時代，而第一線教師更是首當其衝，我們面臨的是手機鏡頭無所不在、靠北版與網路公審大行其道，與家長二十四小時傳訊。目前學生請假已是常態，教師卻在種種壓力下，連身心假都不太敢請，就怕加重行政與同仁的負擔。

縱然現今校園風氣更為自由，但教育現場狀況其實更加複雜。學生權利雖有所提升，不過許多時刻仍可能成為弱勢，比如被老師要求私LINE而難以拒絕、師生起衝突後老師威脅當掉全班、學生欲成立社團卻遭刁難等情況；也有教師年年被投訴不認真授課，但因無其他重大失職，學生還是得一再經歷敷衍的課堂。

記得童年的我常拿著彩色筆，在母親服裝店的大鏡子前比畫，想像每件衣服都是學生，熱切地向他們分享知識。國中我被分到放牛班，期間受過學校體制與個別教師的差別對待，於是滿心期待教育改革。可當我進入大學，卻因擔憂自己無法對這麼多生命付出，更恐懼教學生涯壓力龐大，遲遲沒有修習教程。直到研究所時期，我才提起勇氣，拾回初心，想要陪伴生活無光的學生，走過一段有光的路。

而真正成為教師後，我必須時常質疑既有的作法，才能應對現場與時代的變化。我實習時已是學生人手一台智慧型手機，許多孩子沉迷手機，無論多精采的課堂，總有人偷看訊息或低頭。再者，受疫情影響而長期線上上課的學生，被認為缺乏溝通能力，不重視規矩，即便回到校園實體上課，依然容易分心，活在自己的世界裡。如何與這世代的學生相處，與他們進行課內與課外的對話，是我鎮日思索的問題。而關於是否、如何約束手機的使用，每位老師自有一套哲理與方法。

參考各類研究論文與書籍後，我以簡報羅列使用手機的正負面影響，再向學生提出契約書，請他們詳細討論後簽署，內容則根據各班的想法微調，每屆亦有所變化。網路世代的學生，對教學內容與媒介的反應不同，比如幾年前我在上課播放披沙揀金找到的補充影片，學生便會眼神亮起，認真觀看。而今播放影片，開始有學生漠不關心，影音吸引力減弱，反而以板書寫下重點，或者口述故事才能使他們抬頭。

新課綱中一周四節國文課，時間相對有限。備課時總怕資料讀得不夠多，但實際授課往往是太多內容想分享，不得不刪裁，才得以在進度內保有對話的空間。備課與授課皆是一再進行取捨的過程，只期望在變動的時代中，能給予學生一些留存於心的思考與話語。

▌集體過勞的行政

教育現場最急迫且長年惱人的問題，可能是行政大逃亡。在我參加教師甄試時，進入複試後常有學校要求我們簽訂契據，同意入校後須擔任行政職至少三年。

許多新人得在對校內體制、教師都不熟悉的情況下，擔任安排全校課程的教學組長，配課本就非常困難，現行的「一學生一課表」，新人或老手開學前都得經常性加班。除此之外，他們還得處理同仁請假、代理、代課等差事，教育部的大量公文，以及不時發文到校請求協助的行政庶務。

訓育組長的工作內容在各校職務劃分差異較大，友人在擔任訓育組長期間，除了辦理活動，還須處理請購、作帳、招標、總機轉接等事宜，常感到自己身兼教師、公務員、會計和客服人員，付出過量勞動。有些學校沒有編制社團活動組長，訓育組長還得承擔社團業務。

新人因年資淺、休假少，易導致身心俱疲。儘管是資深主任也大多過勞，我認識的主任A在校期間坐救護車送醫、B寒暑假即住院調養，C則長期須回診治療。總務主任亦由教師擔任，但教師多半未經工程方面的訓練，要管理校園環境、建築、施工等事宜，相當吃力。

當前許多行政職面臨找不到教師願意擔任的困境，每年都要經歷一番波折。常有教師提議，部分的學校行政若能由公務員主責，或許便能改善現場身兼多職、集體過勞的狀況。

▌任重道遠的教師

在不斷加班的生活裡，能陪伴學生的時間十分有限，泰半被行政瑣務、段考命題、回應訊息、教學備課所占滿。我僅能於下課或下班以後，在小晤談室、辦公室座位旁、走廊的圓桌邊，聆聽學生的故事：作弊、家暴、離家、自傷危機、情緒障礙、情侶分手、關係排擠、社群公審……有些須轉介輔導室，長期關懷；有些只需促膝談心，日子便晴朗明亮。

除了學生，因通訊軟體的便利，和家長接觸的機會增加許多。教書第一年，我和某位家長幾乎日日通訊，討論學生的家庭問題，內容動輒數百字。其他老師知道後，提醒我應保持適當的親師聯繫，以避免情緒壓力超載。

此外，也常收到家長請託，說服孩子晚上早點就寢，或者和孩子聊聊讓他恢復讀書動力，而最困擾的是這樣的要求：「麻煩老師不要說是我告訴您的。」夾在中間的教師，大抵只有兩個選擇：若無其事地找學生談天，想辦法不經意地聊到預先準備好的話題；或誠實告知家長，父母與孩子之間的隔閡，終究必須親自面對。

還有些狀況涉及整個家庭，憑教師一己之力簡直無力回天。我曾致電給憂鬱症同學的家長，告知他孩子有輕生念頭，過得很辛苦，務必留意他請假在家的身心狀態。家長卻回應伴侶和孩子都患有憂鬱症：「我才是整個家最辛苦的人。」我只能轉而傾聽他的苦楚。

身為國文老師，往往從作文閱讀到學生曾經或正在經歷的挫折與磨難，評語之外，我有時會心疼地多寫一點話語，或者畫下流淚的表情，希望他們有稍稍被陪伴的感覺。

很多時候我不確定自己的回應好不好，更多時候感到無能為力的自己，也已疲憊不堪。下班仍須以備課為優先，上班提振精神教學，下課盡力關懷學生，心力交瘁的我聆聽著，卻沒有辦法被聆聽，身體也跟隨著事件輕重出現病狀。我在婚禮前反覆長出針眼，擦藥熱敷無效，用針挑破，仍不斷復發，醫師判斷是壓力太大引起，他在眼皮施打麻醉針，以手術刀切開膿包引流。婚禮隔日，我便接著上早八的暑期輔導課程，帶領同學討論班級規約、閱讀悉心挑選的文本。

我常至廟宇參拜，向神明祈求學生健康。而老師也需要健康，學校研習因而安排不少「療癒」課程，如插花、禪繞畫、冥想、茶藝等。因緣際會，我接觸了正念認知療法、薩提爾、慈悲焦點治療等，從中學會讓身心安定、課堂保有彈性，同學疲累時課程放緩些，清醒時緊湊些。這個班級有興趣的議題多加補充，激起討論的話題引導得更為深入，於是每班內容都有些差異，成為我和他們共享的密語。

其中一門研習，心理師讓我們構思「理想自我形象」，我想起在京都三十三間堂參拜的千手觀音。我祈願自己有千手千眼，擁有慈悲與智慧，能守護家人，照顧學生，並且關心社會，觀聽世間。同時浮現於心的是生命裡曾啟引自己的老師，他們是我的理想典範，和我並肩而行。

今年我甫帶完畢業班，離別前我向他們分享的話語是：「樝、梨、橘、柚，各有其美。」勉勵他們能欣賞自己、他人與世界的美好，而我也期望自己可以真正觀視屬於這世代孩子的美善質性。

韓劇《浪漫醫師金師傅》中，急診科醫師尹書靜被懷疑患有創傷後壓力症，須接受精神科醫師診斷，評估能否重新擔任醫師。當她被問及：「妳什麼時候最想放棄當醫師？」她的回答是：「為患者作決定的每一個瞬間。」

教師的言行、原則、態度，都可能如蝴蝶效應般，影響學生的心理與行為，以及班級的相處氛圍。作為導師，面對幹部票選、打掃分工、活動檢討、賞罰方式、排擠霸凌處理……種種瑣務與大事，皆使我感到戰戰兢兢，戒慎恐懼。教師之路，道阻且長，且任重道遠。直至今日，我仍不確定能走得多遠，唯求自己步步站穩，望向遠方，緩緩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