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慎/水火之祭
▌「水裡來、火裡去」的祈福儀式
正月十五元宵節 ,農人在神桌前擺上湯圓、水果與清茶,虔誠祭拜祖先與土地公 。孩子們提著用鐵罐、鐵線做成的克難燈籠,映著搖曳的蠟燭微光在田埂裡興奮穿梭。彷彿要過了這一天,傳統的春節 才算畫下句點。
然而,倚海維生的野柳漁村,卻擁有獨樹一幟的祭拜儀式。這裡的孩子自小學會游泳與跳水,為了守候一場即將到來的、關於水與火的盟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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鑼鼓喧天,鞭炮聲震耳欲聾,兩旁簇擁著燒香祈願的熱情信眾:供桌宛如長龍,從廟前蜿蜒伸向廣場中央。兩支堅韌的藤棍貫穿神轎,神尊安座其上,背後插著彩旗與青竹,我緊跟在後,身歷其境這場視覺與聽覺的震撼洗禮。
隊伍以鑼鼓陣開路,後方的「大身尫」踏著鼓點舞動雙臂,神轎行經店家門前,瞬間火光四射、炮煙翻騰,空氣中充斥著刺鼻卻充滿盼望的硝煙味。相傳神轎被炸得越旺,代表來年運勢越發昌隆。
虔心請神,上香祈福,在眾人注目下恭迎神明登船;傳承百年的「神明淨港」文化祭在野柳保安宮前揭開序幕,展開「水裡來、火裡去」的祈福儀式。這場淨港儀式涵蓋「淨海巡洋」、「神明淨港」與「神明過火」三大篇章,不僅是新北市珍貴的無形文化資產,更是全台獨一無二的淨海儀式,與「北天燈、南蜂炮」齊名,共構了台灣元宵最瑰麗的信仰圖騰。
▌淨海巡洋,討海人對海的祈願
淨港當天,十二艘漁船聯袂出港。我登上了白色船身的「發字686號」,船東告訴我船上神轎安置的神明是「二媽」。是日,四級東風輕拂,浪高一米。上午十時,引擎準時轟鳴,船隻緩緩切開港口的靜謐,激起如碎雪般的浪花泡沫,海面粼光跳動。十幾艘船破浪前行,一串串亮晃晃的集魚燈,照亮波光,場面宏大壯麗。細雨微落,卻澆不熄岸上民眾的熱情,每當船影掠過,鞭炮聲嗤嗤作響,在硝煙與歡呼聲中,漁人與神明一同在風浪中巡禮。
對討海人而言,船名即是深情的寄託與對大海的祈願。金、財、利、發、滿、順、富、豐,這些字眼被反覆組合,鐫刻在船舷上。從字義望去,盡是漁獲豐饒的渴望,以及對一帆風順的卑微祈求,那是與大海搏鬥的人們最質樸的心願。
漁家人逐浪而生,歲月裡刻滿了傳統禁忌。女性被隔絕在甲板之外,只能守著家園、撫育幼小。當男人搏浪歸來,女子便在門埕前支起灶火,將鮮魚煮熟、曝曬,再由男人擔往基隆販售。那樣的時光,大海是男人的戰場,岸家則是女人無聲的守候。父權社會壟斷所有規範的制定權,家庭觀念與性別差異,如一張無形的網,將女人的一生捆綁。
如今,現代設備更迭了古老節奏。船上配備的高速鍋爐,八分鐘內便能讓百加侖的水翻騰。鎖管僅需五分鐘,一般魚類不過八分鐘便能熟透,過往的耗時費力已隨煙霧散去;而女性覺醒與社會變遷,女人終於也獲准登船,摸索著與海洋建立起更直接的連結。
船東感嘆海象瞬息萬變,時而平靜如鏡,時而怒濤驚人。早期受限於動力,小船不敢輕易挑戰地平線,必須時刻望見本島山影才覺心安。如今,漁場雖仍以金山、鼻頭角及彭佳嶼等近海為主,但鋼鐵之軀已能駛向更遠的東北海域,與大海進行長達二十天的漫長對話。
漁獲隨節氣而動,如同農民依時播種。鰹、鯖、吻仔、鎖管與鯧魚依序在季節裡現身,近年更有不少漁船專志追逐蟹影。在茫茫大海上,除了船隻大小、過人的膽識與技術,有時更需幾分天意的垂憐。
船隊出海、返航,待第二巡再次啟程時,雲層散盡,雨聲已歇。隔壁的小女孩抵不住船身的輕微晃盪,閉著眼,如倦鳥般靠在我身上小憩。當第三巡繞行畫下句點,靠岸後,滿載的漁獲被分送給眾人,這是「年年有餘」的祝禱。
此刻,身旁的小女孩悠悠醒轉,但願她的夢裡,也浮現著那片金光粼粼、滿載希望的海洋。
▌眾神護持,時光流轉小漁村
野柳,這個隸屬萬里區、面積只有5.81平方公里的小漁村,東北季風長年冷冽,冬季降臨得早,春色卻總是姍姍來遲。走在前往巡迴醫療站的路上,難得遇見冬日暖陽,照得廟宇屋脊閃耀若新,將幾近無波的湛藍海面折射出一道金色粼光,宛如一條在水中翻騰舞動的蛟龍。
街道上沒有匆忙趕赴職守的人群。騎樓下,七八位老人家促膝聊天,互相抬槓取笑。大半輩子與海搏鬥練就了硬朗體魄,即便白髮蒼蒼亦是紅光滿面;穿著格子上衣的那位阿伯,自稱年屆九十,說起話來依舊中氣十足,爽朗的笑聲彷彿能穿透海風。幾位年輕的外籍漁工穿著帽T、腳踩拖鞋,夾著菸說說笑笑,輕快地走進早餐店,為安靜的漁村點綴了幾分異鄉的活力。靠港的堤防整齊排列著斑駁的廢輪胎,那是船隻泊岸時溫柔的緩衝。
路旁,一箱箱剛卸下的紅魽、小卷在陽光下閃爍著大海的餘溫。此刻尚非捕蟹旺季,黑色尼龍繩織成的捕蟹籠堆疊如山,工作人員細心清理繩索,靜待秋冬的深海召喚。價值不菲的集魚燈在陽光下閃爍光芒,漁工的灰黑色衣衫掛在船頭隨風輕顫。船隻靜默地依偎在港灣懷抱裡,藍綠交織的船身宛如流動的浮世繪,點綴著大海平靜時的深邃。
野柳有兩座主要廟宇守護。歷史悠久的保安宮緊鄰漁港,供奉開漳聖王,初建時以古拙的咾咕石為材。五十年代,漁船全面動力化,漁獲豐饒帶動了村落繁榮,地方人士遂決議抽取漁產盈餘,集資重建,歷經數次改建,是漁民閒話家常、煮茗品味之處,祭祀圈涵蓋整個野柳。
因核二廠興建而遷至東北方海岬的仁和宮主祀周倉將軍,與保安宮遙相對望,一同凝視著港口,默默守候每一艘船隻的去來平安。漁民出海前習慣向神明許願,在漁業鼎盛的黃金年代,慶典時的野台戲總是一場接一場,戲台上鑼鼓喧騰,十數日不歇。
只是,岸上的戲夢終究短暫。往昔每逢冬日,動力不足的小型漁船難以與怒海抗衡,不能出海的日子,一年約有百餘天。於是每年農曆十月初,便有了所謂「散海」的習俗;此時,船主會虔誠祭祀海神,並設宴款待客賓與「海腳」,在推杯換盞間分享利潤報酬,並商議來年的出海大計。這場聚會是為了感謝這一年來能從驚濤駭浪中平安歸來,故稱之為「謝平安」。
時移事往,現今大噸位的動力漁船已無懼嚴冬,照常出海。古老的「散海」習俗已隨風逝去,唯有那份對海洋的感念,「謝平安」的儀式,在漁村裡代代傳承。
從前,站在台下仰望野台戲,只覺那流金溢彩的燈光、華麗的妝容與起伏的情節動人心弦;如今,當我再次坐回戲棚下,心底浮現的卻是童年歲月的細碎片段。台上演繹的忠孝節義已不再是重點,那早非為我而設的戲碼。我從當年那個癡迷入戲的孩子,變成了此刻靜待落幕的白髮看客;看著戲,也看著流轉的時光。
▌神轎泳渡淨港,勇士過火祛穢
野柳周圍海岸暗礁布滿,加之潮差詭譎,早年船難頻仍,使其在西班牙文中有著「魔鬼岬角」的沉重稱號。這場淨海盛事的源起,便隱含著對大海的神祕敬畏。
壯丁無懼寒風,個個赤足短褲,顯露出精壯的肌理,他們六人一組扶著開漳聖王神轎,在司儀「進喔」、「發喔」的吶喊聲中,奮力躍下漁港。那一躍,激起了漫天水花,也引發眾人屏息驚呼。憑藉超群泳技,護持神轎從港東游向港西,淨港驅邪。我默默注視著儀式的進行,恍惚間,彷彿自己也隨之沒入冰冷的波濤,又彷彿只是立於時光邊緣的一道影子,凝望著百年祈願。
祝禱後,緊接著「過火」儀式在野柳地質公園停車場舉行。工作人員早已點燃火堆,神轎在烈焰周圍繞行,肅穆氣氛隨之升溫。
只見法師立於台前,持咒安符,指尖撒下鹽米,淨化火場。吉時既至,長竹竿將熾熱木炭攤平,赤紅的炭火在風中喘息,隨即灑上粗鹽降溫。法師手持令旗率先「開火路」,信眾緊隨其後,抬神轎、捧神像,以赤足之軀踏過滾燙紅炭。那長長的火道,象徵著消災解厄、除穢避禍,將所有的好運與平安接引而來。
許多男眾亦跟隨神明步上火道,欲透過這場水與火的洗禮,將命中的種種磨難剔除淨盡。遺憾的是,在那古老的傳統框架下,女性仍被視為「不潔」而排除在神聖祭儀之外,無法跨越那道祭祀的火,只能在柵欄外,靜靜守候一份同樣赤誠的祈求。
▌禮教是另一種女性的火煉
然而,女人的一生何嘗不在過火?過去的女人鎖在深宅裡,在婆媳磨合與祭祀禮教的幽微之火中低頭,以隱忍踩熄燙人的焦炭;現代的女性活在夾縫間,在育兒的瑣碎與實踐自我的烈焰中奔赴。這份洗禮在女人的生命裡,不單單是一場宗教儀軌,更是日復一日、在沉默中進行的生命試煉。
紅塵處處皆是烈火,每個女人都在歲月中獨自負重前行,進行著屬於自己的過火儀式。那腳下的紅炭或許無形,灼熱感卻真實切膚;若不慎受了傷,也只能退回到寂靜的角落,在無人看見的幽微處,默默修補那被歲月火煉後的創痛。
現場的我屏氣凝神,不敢發出一絲聲響,在暗地裡為那些赤足的勇士捏一把冷汗。當隊伍赤腳踏過火堆三巡後,隨即撤離,震天的鞭炮聲再度炸響,宣告這場與水火的盟約圓滿落成。
回程走過方才歷經火煉的街衢,燃燒後的餘炭仍吐露著微溫。為了安全,這份餘燼不久後將被冷水澆滅。望著空隙間微微冒起的一縷縷輕煙,我看見這整座歡騰後的街道,已然成為一方承載眾生祈願的巨型香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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