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裕安／安娜．瑪德蓮娜．巴哈加勒比編年史

比預期晚兩年，我才讀到賈西亞．馬奎斯生前最後一部小說 遺稿《八月見》，慶幸我這時因為退休 無所事事，得到好幾倍的荒唐樂趣。毛姆笑稱自己站在二流作家的第一排，縱使文評家說《八月見》是一流小說家的二流作品，也無損我的興味。就像曹雪芹無論任何新出土文字我都會趕緊拜讀，這小說也出現「黛玉到底幾歲入賈府」的尷尬，安娜到底幾歲結婚 幾歲生子幾歲開始祭奠母親，馬奎斯簡直亂寫一通。編輯訂正到無法招架時，只好任其自由發展，請讀者體諒這是馬奎斯「生命年輪」印記，我是完全不在乎這些老人斑。

▋安娜．瑪德蓮娜的來歷

讀小說的人一定很快發覺，馬奎斯這時的寫癖是羅列沒完沒了的音樂家、曲名、作家與書名，每一段偷情主題必定要提到她帶上郵輪讀的小說，吃飯喝酒調情也都有搭配音樂。連日常不要緊過場，他不會寫多明尼科哼著歌洗澡，一定要寫成多明尼科打開水龍頭花灑，跟著哼出葛利格鋼琴協奏曲的第一主題，極可能是馬奎斯自己洗澡的實況轉播。安娜丈夫全名是多明尼科．阿瑪里斯，我第一個反應是史卡拉第加上莫札特。好事者提供書中二十位作家與小說，十六位音樂家與曲名的索引，還不包括好萊塢導演柯波拉，作者這方面的精氣神真像春心蕩漾的文學院男生。

此事完全符合馬奎斯兒子敘述，年邁父親常常叫不出家族成員名字，辨認音樂主題卻無比靈敏，乃寫實非魔幻。這是有醫學根據的，老人無法辨認親近的家人，因為海馬迴是阿茲海默症最早受損的重災區，導致面孔辨識障礙。清晰記得樂曲的動機旋律歌詞，由大腦皮質掌管，此區代謝退化最少萎縮最慢，因此到了疾病中晚期功能依然完好。年輕時熟悉的音樂能幫助患者找回身分認同，有效安撫焦慮，在於未損傷的杏仁核會開發內線通道，跳過受損的海馬迴，直接觸動大腦皮質，聽我勸趁年輕趕快到音樂銀行開戶儲蓄。

最初聽說是馬奎斯寫了五部女主角都採用同一個名字的中篇，將來要結集出版合為連作。後來我又知悉另一種說法，原來是同一部小說斷續寫了五個版本，可見草稿之複雜，難怪馬奎斯生前不允許病中創作出版，幸好我們有了另一款《小團圓》。為馬奎斯修繕的是他合作一輩子的老編輯克里斯多巴．培拉，培拉曾經跟作者聊過創作這書的心路歷程，也熟悉小說家向來運筆風格。他堅持不添加任何字詞，像修復古代畫布一樣修復馬奎斯的一撇一捺，過程如果拍成紀錄片，加上對馬奎斯的病案分析，一定跟原著同樣精采。

以馬奎斯跟電影的淵源，他應該認識史特勞普和蕙葉伉儷，甚至一起待過熟悉的沙龍，同席當然還有楚浮、高達與侯麥。馬奎斯曾經在巴黎等不到稿費，窮到翻垃圾桶找食物甚至伸手乞討。小說暢銷發跡，後來能在巴黎買公寓，連密特朗都當過座上賓，遑論私交的迷影友朋。史特勞普和蕙葉拍過最有名的電影，就是《安娜．瑪達蓮娜．巴哈編年史》，入圍柏林影展金熊獎。突然覺得身體熱燥起來。關於安娜．瑪達蓮娜，馬奎斯小說女主角的名字，我一定要哼唱小學唱過的：「老漁翁，駕扁舟，過小橋，到平洲。一箬笠，一輕舟，隨波逐流。」還有金城武、郭富城跟陳慧琳，那部大談三角戀的青春浪漫港片，這些都有關某首巴哈獻給第二任妻子的小步舞曲。

馬奎斯說，每一段婚姻都像翻開地毯，裡面藏有許多不可告人的棉絮與髮絲，我重看史特勞普和蕙葉電影，本來以為多少會生出蛛絲馬跡。無奈兩位古樂派大師雷翁哈特與哈農庫特主演，電影拍出密不透風的紀錄片樣式，如果馬奎斯有所指涉，那就只剩單純的馬奎斯出生在哥倫比亞的瑪德蓮娜省，臨終小說致敬生命本源。安娜最為世人熟知的是小孩啟蒙習琴都會彈到的《安娜．瑪德蓮娜筆記本》，馬奎斯小說有編年史的趣味，以每年八月中旬固定為主軸，但不可能把女主角重複外遇的情節，也像巴哈一樣題獻給自己的太太。

▋讀小說要窮盡小說家的八卦

但我有個心結始終繞不開，四年前哥倫比亞《環球報》證實馬奎斯有一個年約三十的私生女，甚至有名有姓，從母姓叫英迪拉．卡托，為什麼沿用甘地夫人的名字呢？因為馬奎斯得諾貝爾獎接到第一通恭賀電話，就是印度女總理打來的。馬奎斯與蘇珊娜．卡托結緣於合作電影編劇，英迪拉．卡托長大也成為電影製片人，馬奎斯兩個兒子亦是網飛版《百年孤寂》執行製片，兩代五人都跟電影有密切淵源。馬奎斯傳記作者證實，他們家早就獲悉婚外生子，馬奎斯生前也為女兒置產，因為尊重元配的關係，在她生前知情者對外守口如瓶。馬奎斯外公有十七個私生子，《百年孤寂》邦迪亞上校就以他為原型，馬奎斯在《活著為了講述》也承認父親有四個私生子，《愛在瘟疫蔓延時》的阿里薩亦有父親的影子。多年以後，每當重讀馬奎斯小說的情愛段落時，我將會想起他三十歲才曝光的女兒。

馬奎斯十四歲遇到九歲梅西迪絲，他就堅信會娶她為妻，後來果然廝守終老。好事者比喻，有如九歲但丁邂逅八歲貝德麗彩。阿里薩跟費爾明娜搭的那艘新忠誠號，升上代表霍亂的黃色旗子，我就認定那是一艘跟《飛行的荷蘭人》一樣，屬於神話與魔幻的輪船。安娜搭的雖然作者沒有明示，但我們看得出是從卡塔赫納發船，當今任何觀光客去加勒比海跳島都會搭的摩登輪船，船上有現場樂隊演奏騷莎舞曲那艘。馬奎斯寫費爾明娜，處處顯出貝德麗彩的光輝，但寫多明尼科，與烏爾比諾相比就黯然失色。容我大膽狐疑，馬奎斯寫安娜時，想的是梅西迪絲還是蘇珊娜．卡托，或者想學福樓拜宣告我就是艾瑪．魯奧．包法利？像我這樣討人厭的讀者，讀到像在打聽隔壁鄰居的床笫隱私，毛姆不就教我，讀小說要窮盡小說家的八卦，越詳細越通透。安娜母親忌日是8月16日，梅西迪絲逝於8月15日，隔天就在天上與亡夫八月見，這對伉儷為世間留下最後一場魔幻。

▋與過往作品的情節對映

容我轉個彎，試試另一款讀法。安娜挖出母親的遺骸帶回所住的城市，《百年孤寂》裡也有一個來路不明，帶著父母遺骸來到馬康多的蕾貝卡，那個帆布袋時時發出骨頭碰撞的喀拉聲。蕾貝卡讓人印象最深刻的是戒不掉吃土的習慣，易家蘭用牛膽汁和辣椒水灑在地上，讓蕾貝卡找不到乾淨的土。沒想到這招沒效，她又聽從祕方，灌她橘子跟大黃煮的隔夜水，倘若失靈再加上用鞭子打到吐，竟然改掉她的怪癖。果真的戒了嗎，不，她失戀時又開始吃土。光看上面短文，就感知馬奎斯當年修辭之腹笥便便。蕾貝卡為何吃土？泥土象徵父母遺骸與遠方故鄉的連結，填充泥土意味她異鄉人的孤獨，她這種孤獨跟情敵阿瑪蘭塔的孤獨是不一樣的，後者以織了又拆的壽衣表達，現代版安娜的孤獨抽掉神話氣質。

蕾貝卡失戀時，不只吃土還嚼牆皮與蚯蚓，對愛情的飢渴狂熱自毀，超過得霍亂的嚴重。馬奎斯無法像年輕時候那樣恣意寫安娜挖墳拾骨，開放式結局也沒有安排安娜的感情依歸。蕾貝卡後來不吃土了，她與義兄亂倫縱慾，阿卡迪歐生殖器大如牲畜，後來死因不明，鮮血一直流淌到母親腳邊，蕾貝卡情慾爆發完畢最後枯竭而死。蕾貝卡當初的鋼琴師未婚夫皮埃特羅代表歐洲的文明秩序，安娜的丈夫多明尼科也是古典音樂學院院長兼指揮，可以看成兩相平行互襯。安娜雖然有「吃土本質」，但我直覺馬奎斯用巴哈妻子為她取名，應該暗示結局回歸走向。

我特別看中史特勞普和蕙葉伉儷電影片名「編年史」，難以想像狂野的法斯賓達是他們的學生，應該有猜到馬奎斯的心意。安娜每年8月16日，共約十幾年的編年史，《百年孤寂》自然是長達七代的編年史。第六代邦迪亞閱讀羊皮卷，最後讀到終局描寫自己閱讀家譜同步情境，長著豬尾巴的亂倫新嬰為螞蟻所噬乃命中注定，真是野蠻宿命瘋狂孤寂無助百味雜陳。安娜最後那年夏天也算是小型的打開羊皮卷，她發現母親外遇祕密，必須遠離祖籍葬在「自己的馬康多」，安娜跟女兒也可能步入三代輪迴宿命。安娜開棺的驚心動魄，完全可以對應到第六代邦迪亞的從瞻妄轉為清醒。馬奎斯把現實婚姻危機提升到家族命運飄零，我聽到從改編自德布西〈月光〉的波麗露舞曲，慢慢出現巴哈觸技與賦格管風琴曲，果然是一流小說家的光芒。

如果要與《愛在瘟疫蔓延時》對照閱讀，最明顯的是愛不再追求至死不渝的永恆守候，而在萍水相逢的隨機偶遇。古典的相思是場無盡疫病，當代的外遇卻是婚姻春藥。來看看老年馬奎斯的透視，一張皮夾裡意外發現的二十元美鈔，夫妻心照不宣感知彼此的祕密。他們不只沒有互發雷霆，反而異常溫柔體貼，用一場久違的床笫激情，很文明地在傷口貼上遮羞的藥布。二十元美鈔真是高級道具，安娜的第一個外遇男離去時在她床頭書夾的鈔票讓她備感羞辱，這張鈔票變成為她燃燒一整年情慾的火苗，下一年激情帶來三天骨盆腔疼痛，安娜體認如果是夜度資應該值一百美金。最後那個荷蘭人夾在書裡的不再是鈔票，而是他的名片，安娜當著海鷗撕碎丟入大海，顯然從屈辱提升為掌控，這個轉折她才領悟母親的情慾自由。

▋向福克納的遙遠致意

倘若早寫三十年，這顆祖母綠寶石，會不亞於馬奎斯桂冠上的那兩顆巨鑽，8月16日將是文壇的另一個「布魯姆日」。關於八月，我們也不會略去福克納的《八月之光》，密西西比每年的8月16日，不，應該是跟馬康多同樣虛構的約克納帕塔法，空氣中會瀰漫一種特別柔和透明的光，彷彿穿過曩昔迴向的無盡思念，一個臨盆少女航向被棄命運。更驚悚的致敬，無疑是〈給愛蜜莉的玫瑰〉枯屍同眠四十年，跟安娜開棺取骸同樣是南方歌特美學極致。我懂六七十歲的馬奎斯依然在緬懷奉如寫作保護神的另一個父親，我真的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