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深/因為對世界的熱情(下)
林俊頴:
近作《七月爍爁》
代表作:《猛暑》
推薦人:王德威
時間將盡,始終主持討論的王德威終於為林俊頴全力辯護。此前鍾文音 曾稱許林俊頴是頂尖文體家,有著對完美的堅持,但卻評析《七月爍爁》為部分台語字詞加註括號,像老攝影行家卻挑出了一張曝光過度的照片:太在意當代的台語政治,反而壓住了他一貫的美感,又小說 裡兩人的書信近乎一致似乎是技藝的傾斜。王德威卻把這種刻意視為「華麗的冒險 」。若藍博洲書寫的是左翼神學中「到底是不是叛徒」的試煉,林俊頴就是以文字、故鄉與神性構成一種「右翼神學」。有論者認為該作自戀、內捲,最後數十頁甚至彷彿傳教,「他在考驗我們嗎?」王德威困惑之餘,卻也提到,一個特立獨行的作家,「本就毋須承諾要替讀者移除障礙」。他並說:「這成為我們對文學標準的思考──什麼是文學?」
唐捐加入聲援。他認為林俊頴不是任意賣弄,而是像王文興一般,為求精確,反覆秤量文字。閩南語如何成為上古風土與台灣鄉土之間的中介?若一律要求教育部辭典的正字,反而本末倒置。陳國偉卻反駁,既然要走這條路,就該像王文興與舞鶴一樣放手去寫,林俊頴僵持在現代主義美學與鄉土文學之間,括號暴露了他的猶疑。楊佳嫻隨即接話:舞鶴多年前的狀況不能等同,林俊頴面對的是當代的政治文化處境。若說林俊頴只想尋找「最美的字」,其實看低了他;他要找的是「最精確的字」──括號固然干擾,仍在可以容忍的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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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少有人替他結盟的林俊頴,在最後半小時成為強勁人選。下午五時二十分,王德威請七位評審各用一句話進行最後拉票。
陳佩甄說,阿𡠄的文學「能夠創造,也能補充,但不僭越,也不代言」;唐捐說,零雨「安靜,內在卻豐潤耐讀」,楊佳嫻則說,零雨「以不斷的減法呈現詩的豐麗」;陳國偉說,平路此時的作品「折射出了她一生豐富的文學成就,並且也提供新的開創可能」,楊翠則說,平路「從台灣身世的思考,帶領讀者進入了更大也更小的宇宙」;鍾文音說,藍博洲讓她看見「勇氣的困頓,在時間洪流中,把一塊髒汙石頭重新刷洗一次的艱難」;最後,王德威說,若要替林俊頴發言,則他大概「根本不在意你們說什麼。文學就是我的殿堂、我的超越」。
▌第一輪投票,每位評審委員不分名次投兩票。
零雨:四票
林俊頴:四票
利格拉樂·阿𡠄:三票
平路:兩票
藍博洲:一票。
唱票結果出現了意料之外的局面,開場各有兩名推薦者的平路與零雨,只有一人進入領先;而原本僅有王德威一人推薦的林俊頴,與零雨追成平手,阿𡠄則緊跟在後。
接下來究竟只留前兩名,還是讓前三名再投一輪?王德威說,留下三人「戲劇性較強」。鍾文音與楊翠皆認為,積分制有強烈的高低差,容易誘發策略性投票;陳佩甄則提議不要計分,而是由七位評審在三人中各投兩票。眾人同意,但也先約定:結果出來,未必決定勝負,若有需要,仍可繼續討論。
▌第二輪投票,在第一輪的前三名中,每位評審委員不分名次投兩票。
零雨:六票
林俊頴:四票
利格拉樂·阿𡠄:四票
零雨以六票,與另兩位拉開明顯差距,最終勝出。
這是聯合報文學大獎繼陳育虹之後,再度由詩人獲獎。評審團平均年齡是歷屆最低,選出的卻是本屆五名入圍者中年齡最高的一位。電話接通後,王德威先開玩笑問:「您好,這是零雨嗎?我們五十年前在威斯康辛大學見過。」接著才鄭重告訴她,評審經過三個半小時嚴謹而激烈的討論與兩輪投票,最終決定由她獲獎,「是眾望所歸」。
會議室裡熱烈的掌聲透過電話傳了過去。鍾文音稱她是「台灣的辛波絲卡」;楊佳嫻嘆了一口氣:「小說一直是強勢文類。」王德威則提到,自己提名的人選,似乎總是「革命尚未成功」。
第十三屆聯合報文學大獎,勝出的是自九○年代開始創作、四十年間鮮少得獎、以減法壓縮出如奔的詩行、寫下山水田園中的人類變遷、語言看似清寒,實則火熱深邃,筆觸練達、老成而又童真的詩人零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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