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佳嫻×田威寧/為己補天的家族書寫

▌家族書寫宛如線頭暗藏筆下

你的三本散文集《寧視》、《彼岸》和《迴聲》,都是正面和「家庭」主題對決。我自己的散文集《小火山群》寫到比較多,《海風野火花》、《雲和》則碰觸到一點,詩集中也隱隱約約,對於「家庭」主題還是有點閃躲。至於我們都熱愛的 ,她的書寫根本離不開家庭或家族,「他們只靜靜地躺在我的血液裡,等我死的時候再死一次」。無論如何,最近的東西可能最(不)想寫、最(不)好寫。後來我甚至把作家分兩種:一種是一上場立刻可以寫家庭主題的,另一種則否,彎彎繞繞,逃避抵達。

田威寧:

是的,我們的愛玲姊一生反覆書寫,念茲在茲的主題是家庭或家族。我的散文集皆以家庭書寫為主軸,一開始是偶然,後來很自然地成為一個系列。我寫作慢而吃力,寫作對我來說不是興趣,而是有些人與事,唯有用書寫才能真正安放,不然會被放在心裡帶來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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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越想釐清自己是如何一步步地成為今天的自己,就越感受到父母的價值觀、做的決定及人生際遇對我的影響有多劇烈。在書寫有關父親和母親的文章時,我發現自己因此更理解他們,彷彿參與了那些我來不及參與的時刻,遇見了那些偶然,領悟了那些必然。

我的確注意到學姊在早期的創作裡很少直接書寫家庭,但有一截截的線頭,我知道若用力一拉,將會看到一條條深遠的故事線。因此當我看到《小火山群》時,我想著﹕啊,學姊終於願意(可以)多說一點了嗎?《海風野火花》和《雲和》裡的學姊,是我比較知道的;而《小火山群》出現生命中極為難言的時刻。我想請問學姊是在什麼情境(心境)下,覺得自己可以用散文的形式「打開掩埋的暗房,讓痛苦曝光」。也想知道學姊如何看待寫家庭主題很容易被問到的:如何決定哪些可以發表,哪些不適合發表?內心有最卡的一關嗎?

▌寫所能夠寫的,無所謂應當

楊佳嫻:

「寫作對我來說不是興趣」,出自一個作家之口,這句話真驚人。當然,我也並不認為寫作者一樣要把寫作當作命一樣看待。「興趣」這個詞似乎輕盈一些,你對寫作的定位是「真正安放」,那就重得多。寫作於我,是從小就知道的一件做起來特別快樂的事(即使不一定寫快樂的經驗),喜歡,而且也能做得好,高升學壓力的成長過程中,家人居然不反對,也有自我培育和接受培育的空間。因此,「家庭」的存在很矛盾,既有桎梏和威嚇,也有扶持與保護,兩者都鮮明存在,不能相互抵消。

寫家裡的事情真不容易,尤其是聯合副刊──我媽可是聯合副刊的忠實讀者。同樣經歷過的事情,我有我的看法與感受,很可能和其他家人的看法與感受根本不同。寫出自己的,會不會像是對其他家人的否定呢?這事情,理性上告訴自己,不會的,但實際上,未必如此。年輕時候總覺得想寫就寫,無不可寫,壓抑這樣的慾望就是怯懦,現在中年了,考慮變多。年輕時覺得文學高於一切,現在倒不這麼想了。

無論如何,我遵從張愛玲的說法:「如果他是個文人,他自然會把他想到的一切寫出來。他寫所能夠寫的,無所謂應當。」每個人會有自己面對家庭題材寫作的進程。

田威寧:

學姊是住著老靈魂的早慧少女,觀察力強,感覺敏銳,且早早知道自己背後站的是文學祖師爺,沒有走錯路。

父親常忘記他有兩個女兒,因此從小我跟大我三歲的姊姊相依為命,三餐不繼且不時會斷水斷電的家沒有保護力,也沒有約束力,我和姊姊半野生地長大,毫無升學壓力而全是生存壓力。我三十四歲才出第一本書,且都隔很久才能出版新書,主因是我總在「不得不」的時候才會創作,主題取決於那時心裡裝著什麼。《寧視》出版於2014年,而父親在2006年底突然「杳無音訊」,「失蹤」整整十年。《寧視》出版時,我以為此生再也見不到父親。校對《寧視》時,我驚覺過往十年的書寫幾乎都和父親有關,也才發現自己和他有多麼相似──可惜遺傳到的都是缺點部分,他的優點我一項也沒有。

也是在校對《寧視》時,才驚覺我不僅從四歲起便沒有母親陪伴,也沒有關於母親的記憶。在高中女校教書越久,我意識到母女關係是無法迴避的人生課題,我不能永遠因為母親不在而假裝母親不存在。在諸多機緣湊巧之下,我在三十七歲那年和姊姊去夏威夷「萬里尋母」,受到莫大的震撼,回到台灣時,恰好受邀寫一個專欄,於是我將那個夏天和母親相處的記憶用文字恆溫恆濕地保存下來,因為當時一篇一篇寫著的我不知道後來還會去夏威夷。那些篇章結集為《彼岸》。

其實我仍不清楚母女之間「應該」是怎麼樣的。我發現我不僅無法撒嬌,也無法撒潑。這麼多年來,學姊跨文類地書寫過各種主題,對學姊而言,有哪個主題比母女關係更難書寫嗎?畢竟學姊的母親會將文章剪報放在桌上,表示「已讀」。

▌屬於女兒的「補天」作業

楊佳嫻:

世界上沒有比母女關係更難寫的了。因為沒有簡單答案,而是叛逃與親近的糾纏。不同年紀想,不同年紀寫,也很不同。同樣的記憶,張愛玲年輕時候在散文裡寫,中年以後寫進《小團圓》,筆觸與意義顯然有所差異。我自己的創作裡,家庭主題通常現身在散文,詩中我寫過我久已不見的父親,也寫過遷居台北以來,這三十年來南返路程某些幽微觸動。到目前為止,我沒在詩中處理過母女關係。

大抵也因為如此,很關注別人的母女書寫。《彼岸》我非常喜歡。一邊讀,一邊會想著,人生裡這麼大的事情,竟然可以用這麼簡省這麼低抑的筆調來寫。也正因為這樣的筆調,「萬里尋母」看起來這麼戲劇化的題材才不致變成濫情故事,閱讀時感受到的震動,是採取文字後退姿態,把赤裸的母女相見時的尷尬與疼痛推到前台。我想起楊牧《奇萊前書》中有一段少年與教師探討寫作的對話,少年領悟到「簡樸的文辭」和「用力的文辭」不是二選一,更何況「要到達簡樸也一樣須用力」。《彼岸》那麼簡樸,可是花的氣力很深。你的這三本書,似乎也驅動著你的人生。不是驅動著「往前走」這麼單純──寫出記憶,是一種「後視性敘事」,已經活過那段人生了,可是那段人生的滋味、意義,甚至是當時的內心狀態,都需要反反覆覆織補(書寫也是反覆過程的一環),拉近兩端──可不可以說這是每個人自己的「補天」作業?

田威寧:

完全同意學姊說的,我在進行自己的「補天」作業。《彼岸》出版後,我意識到人生進入下一章,因為發現「媽媽」不再是會刺痛我的關鍵詞了。過往被問「你的媽媽呢?」我常突如其來地落淚,使彼此都非常尷尬;從夏威夷歸來之後,我不再因此失態了──我「知道我有媽媽」,也「感覺到我有媽媽」。還有一個關鍵事件,是大舅的「告解」。大舅告訴我們當年母親堅持帶我們去夏威夷,但大舅認為母親受不了父親慣性外遇已精神崩潰,她又因在高三時懷孕而輟學,不會英文又帶著兩個學齡前的女兒,根本無路可走。母親二十八歲那年,是在取得大舅的承諾後才動身,但大舅違背了承諾。大舅在七十歲那年向我們痛哭失聲地道歉,我心中的結突然被打開了──這麼多年來,我都以為自己是被母親遺棄的小孩,那曾是我最大的遺憾,因為那是無論我再怎麼努力都無法改變的事情。

父親消失十年後再度現身,我和姊姊在過去十年也在夏威夷和母親共度三個夏天。這個家以自己的方式「小團圓」了。《迴聲》記錄了母親讓她的先生知道我們來相聚。前兩次全家族都瞞著母親酗酒暴躁的先生,因他不接受母親在台灣的過往,姊姊和我是母親「失敗的人生上半場的證明」。第一次去夏威夷時,我應母親的要求,去她工作的地方找她時,不能說我是她的女兒,只能自稱「從台灣來度假的訪客」。從《彼岸》到《迴聲》,可以看到母女慢慢靠近的練習。而《迴聲》也提及了父親的近況。為供來日之存念,我一向以最素樸的方式記錄,但若依《寧視》、《彼岸》和《迴聲》的順序讀,聽說會有讀長篇小說的感受,因為這是一系列的作品,從中可以看到我的成長的橫剖面。

請問學姊也正在進行自己的「補天」作業嗎?

▌多一點枝節,就多開一點花

楊佳嫻:

對於母女關係,我有過一個感受上的轉折。小時候覺得家裡教養太窒息,讓人喘不過氣,拚命想長大,想離家,想獨立生活,「一個人住」意味著自由,現在確實實現了。後來,聽了太多身邊朋友的成長經歷,我發現,之所以在那麼嚴苛的教養下我今天仍然保有健康韌性的心靈,是因為即使我媽對我的成績和交友挑剔得厲害,我始終能感受到「愛」──對於我的課業的真心關注,對我的寫作興趣的長久支持。這世界上真的有不愛自己小孩的父母的,無愛的環境下長大那真是千瘡百孔。

一旦發現了這樣的「真實」,我認為我可能還不到「補天」的程度,因為並沒有在親子關係上真正遭遇到「天裂」。「天裂」之感,也許更有關的,是我重度憂鬱症的妹妹最後終於走上自戕之路、徹底離我們而去。我寫過一篇散文〈退回洞穴〉,收在《小火山群》裡,那是我至今唯一在文學上對此「天裂」的回應。雖然我時常感覺這個事件像一塊冷縮的礦鑲嵌我心極深處……

從你截至目前為止的「家庭三部曲」來看,認為自己失敗的母親,和心存遺憾成長的女兒,最後可以有一定程度的開解,讀著「長篇小說」的讀者如我也覺得放下了什麼。早早離開、辛苦為自己謀新人生的母親,和神出鬼沒、不知道該說飄撇(phiau-phiat)還是無良的父親,你居然平安長大變成高級大人(這個網路用語在這裡很精確),想起來有那麼一點點奇蹟的成分。從《寧視》到《彼岸》,隔了八年,從《彼岸》到《迴聲》,幸好,只隔了四年。你認為你的家庭故事有寫完的一天嗎?

田威寧:

我抱著「記史」的心情記錄成長中重要的人與事。關於那些殘缺,我無法迴避,也無意遮掩,因為一旦修飾了,那就不是文學的真相,更不是人生的真相。我的父母還沒真正長大便成為小爸爸小媽媽,戴不動無私的聖潔之冠,肩膀也尚未扛得起責任。他們也許不符合多數人眼中稱職的父母,但都忠於自我,極勇敢極富生命韌性,活出了我無法企及的跌宕起伏的人生,將一生活成兩輩子。

我至今仍受到來自父母的餘震與餘波,我本能地感覺到家庭的故事仍在埋伏筆。四十年前的故事還沒完,完不了。不過,「多一點枝枝節節,就多開一點花」。

若單就「家庭(家族)書寫」的主題,學姊特別喜歡的散文集是哪一本?(感覺博覽群書且永遠最熱情推薦閱讀的學姊會一口氣講十本)有哪一本是「心嚮往之」的嗎?

楊佳嫻:

寫母女關係,我最喜歡絕對是《小團圓》,最掛心,最細密,最小最小的刺生長著。台灣散文方面,我立即想到平路《袒露的心》,如果不限於母女關係,放大到親子關係來看,從孩子的角度,郭強生《何不認真來悲傷》非常深刻,從母親的角度,李欣倫《以我為器》也讓人難忘。你呢?

田威寧:

《小團圓》也是我的摯愛,年紀越大會看到摺痕的越深處。向田邦子《父親的道歉信》和《女兒的道歉信》是我的床頭書。

楊佳嫻:

閱讀它們,就像寫作一樣,讓飄蕩的記憶逐漸貼地,可以安放我們的心。

楊佳嫻

台灣高雄人。台灣大學中文所博士,清華大學中文系副教授。著有詩集《少女維特》、《金烏》等四冊,散文集《貓修羅》、《小火山群》等五冊,書評集《以脆弱冶金》。另編有文學選集《刺與浪:跨世代台灣同志散文讀本》等若干種。

田威寧

1979年生的張愛玲傳教士。政大中文所畢業,碩士論文為《台灣「張愛玲現象」中文化場域的互動》。於2006年開始成為一位快樂的高中國文教師。出版散文集《寧視》、《彼岸》、《迴聲》。喜歡打網球和喝茶,喜歡費德勒、泰勒絲和達洋貓。

星期五的月光曲預告

楊佳嫻、田威寧

主持人:白樵

9月18日晚上7:30-9:00在孫運璿科技‧人文紀念館對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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