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夏／城市的表情

金愛爛／著，馮燕珠／譯《你的夏天還好嗎？》（大田出版 ）

「如果有人問我是否曾努力生活過？我可以回答，是的。」

即將迎接新生兒卻手頭拮据的夫妻，期待愛情 降臨的自卑女子，為了求職而陷入惡性循環的人們，想要在人前求得短暫體面而出手闊綽的年輕世代，為著卑微夢想賣命工作的中老年人……和我們一樣，他們都努力生活著。

金愛爛在短篇小說集《你的夏天還好嗎？》寫出生存的悲哀與不堪。「但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淪落到現在這個樣子……」這些聚集在城市裡的人們，有著不同的故事，也不約而同有著相同的面貌：他們有一個可以回去的故鄉，但因著種種原因回不去，被困在同樣的境地中，如同陷入泥淖。故事總是停在最悲慘的時刻，讓人幾乎忍不住要責怪金愛爛的狠心，為什麼不繼續寫下去，用文字拯救他們呢？

這也許就是金愛爛的小說引起廣大共鳴的原因。

我們太習於在故事中尋找安慰，現實則總是狠狠敲了我們一記悶棍。如果不夠真實，不如就不要寫，猜測金愛爛是這樣想的。於是小說中的人們不可思議地孤獨 ，而始終陪伴著他們的是帶來痛苦與萬惡的源頭──這座困住他們的城市。

閱讀這本書時，讓人無法忽視城市的存在：它是有生命，且經常是頹圮的，「老舊的平房很容易被弄倒，在紅色的瓦片之間，雜草像內臟一樣露了出來……」「江山公寓正在自殺，正慢慢地自動坍塌。」

城市已經不是現代化的象徵，在當代文學筆下，它有著負荷過盛、疲態百出的老朽樣貌：「風就像擔心自己身上會飄出異味的老人一樣，躊躇不前……城市像得了感冒一樣，在換季時節隱隱地散發出微熱。」「廚餘垃圾袋裡汙水的氣味……那是昨晚沒睡好的城市，一臉陰沉、伸懶腰時散發的口臭味。」儘管如此，人們還是帶著新的夢想前來，投入更多的期待，持續加重它的負擔。

金愛爛賦予城市的形象，再也不是一個吞噬人心、與人對立的象徵，而是映射出每個生命的猥瑣、腐敗與不甘心。不管從任何角度來看，這也正是現實中人們在努力解決的問題：居住、失業與經濟，以及環環相扣的單身人口、婚姻與生育率等，甚至是孤獨所導致的健康惡化，都指向一個最終的難題：如何活化一座衰老的城市？

雖然寫的是人的故事，透過單一生命體的拼湊，金愛爛寫出現代城市樣貌，寫進每個人的生命中。於是我們便很容易在其中投射自己的經驗，包括被命運拒絕的滋味，對於停滯不前的狀態感到焦慮。就好比儘管每天穿梭在城市裡，但總會在某個時刻，「山下的大城市看起來就像從國外飛來的明信片一樣陌生」。多麼讓人絕望吶，乾脆不要努力了！不過故事中的人們沒有停下來，金愛爛只是為他們速寫下某個悲傷的片刻，不讓他們輕易被忘記。

「映照在汙水裡的藍天支離破碎、輕輕盪漾著。」你看見的是汙水還是藍天呢？好與壞同時存在著，這是金愛爛所要傳達的，也是我們讀著讀著，能夠在共鳴當中感受到安慰的緣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