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定照/施叔青──出發原來是歸途
▋初試啼聲讓白先勇 「驚為天人」
人生流轉三個島,在海外飄泊大半輩子,施叔青晚上醒來,常不知身在何處。「都是異鄉,都是外地……」她沒有歸屬感,找不到位置,不論在人群,或在自己心裡。
三度結束海外生活返台定居,要到八十歲,她才終於安了心。經典作「香港 三部曲」、「台灣三部曲」都並非在書寫的土地完結,彷彿驗證她流浪命運;而她這回要扭轉宿命,選擇在最愛的島終老,與佛安居。
熱門小說
她自稱童年 時敏感又神經質,在天母住家,施叔青談起人生飄泊的源頭,一面介紹把多年大批收藏捐給美國慈善機構後,跟著她回台的少數心愛珍品:她視為家中「定海神針」的古佛像,新疆的地毯,彷彿出自「香港三部曲」女主角黃得雲雅宅的成對骨董椅。
敏感性格與家鄉鹿港當年息息相關,那時清朝中葉「一府二鹿三艋舺」港口金色繁華早褪色,在施叔青描述下猶如恐怖片場景:陰暗的微雨黃昏,走在路燈慘澹的九曲巷「根本大災難」,完全不是今日觀光客眼中的古意浪漫;鹿港特有的街區輪流普渡長達月餘,結合祖母故事中早年被吊在牆頭等死的犯人們,更長成她腦裡滿滿鬼怪。
充滿鬼魂與死亡陰影的焦慮童年,到了青春期迎向存在主義。酷愛藝術卻找不到老師學畫的慘綠少女,從鹿港環境長出〈壁虎〉靈感,十七歲嘗試描摹女性幽微情事一鳴驚人。眼前施叔青說得得意:「我寄給姊姊施淑看,不敢說是我寫的,姊姊看了說這小說從哪裡抄來?」
施淑將妹妹作品拿給陳映真,陳映真又推薦到《現代文學》刊出,白先勇看了「驚為天人」;陳映真與尉天驄合辦《文學季刊》後,施叔青更成當然作者,篤定作家之路。寫作大山自此種下,「我對自己期望很大很大,希望有朝一日可以爬到山頂。」
長征路上她從不諱言初期的青澀,文學評論家施淑後來評妹妹早期作品,說是「把現實經驗戲劇地膨脹或矯飾到面目全非的地步」,我看得捏冷汗,施淑青倒大方讚美姊姊觀察精準:「我那時就是喜歡誇張,為賦新詞強說愁。」
▋物質生活與藝術追求的扞格
勇於不斷校正自己,始終是她人生主旋律。1970年,施叔青隨來自紐約曼哈頓的丈夫移居美國,讀戲劇研究所時看了出自《玉簪記》的折子戲《秋江》,大受震撼:「所有渡江劇情都用象徵動作表現,美極了!」赴美兩年,她決定回台尋找「文化的回歸」,重新研究京劇和歌仔戲。
只是命運又把她帶去另個島。返台才五年,隨著丈夫任職香港銀行,施叔青開啟新旅程,也開啟她另個我。她指著畫室裡一張揉起的畫紙:「我常覺得人好像是一張紙,揉皺後有好多面,不是只有一面那麼單純。」比如她在港時,那些流連香檳宴會杯觥交錯、吃盡穿絕的歲月。
當時她應徵上香港藝術中心亞洲節目部策畫主任,施叔青說,英國殖民政府早年都直接指派香港官員,難得公開徵才應是刻意展示公平,香港朋友則認定政府不可能把位子給「外來者」如她。當她如願坐上大位,與金融界高層丈夫儼然藝術與經濟高端結合,「我開始講究穿名牌,一晚跑五、六場派對。」
那是香港物質文明發展到巔峰的日子,施叔青說,香港上流社會的生活奢侈到不行,她曾眼見富豪家中的純金馬桶。極致餘裕中養出的雍容品味,往後伴隨她豐富學養在小說中絢麗交織,從骨董到紅酒,從服裝到戲曲書畫。邊說著,她拿出四款茶葉,叮嚀上面寫有品種解說,要我們研究一下選來喝。
沉浸於物質享受同時,她的另個我卻不時冒出,恍若監督。施叔青說,早在更年輕時,她就曾在兩個我間選擇:一個我可以和大堆人嘻嘻哈哈,遊樂之餘寫小說玩玩;另個我一心當嚴肅的文學家,立願登上寫作山頂完成自我。當時她無懸念選了後者,「我不走人人喜愛路線,像英文說的a rose for everyone,我是把自己關在書房苦寫。」
八○年代初的香江歲月,每當施叔青自覺太耽溺物慾,像筆下《愫細怨》、《窯變》困在物質環境的角色,另個我就催促她到大陸「荒寒的地方受凍一下,讓自己清醒,不要被物化」。最衝擊她的則是文革十年後的傷痕文學,「我都邊看邊流淚,文革對人類精神與物質的摧殘史上最殘酷,反映在作品實在太悲慘。」
她請大陸作家到香港藝術中心教寫作,也展開系列訪談,更接近那些苦難。檢視自我到最極端,她甚至思索作家似乎得經過苦難,才能寫得深刻,懷疑起台灣承平生活長大的自己沒法再寫小說;直到讀了普魯斯特《追憶似水年華》,才頓悟好作品並非都得靠外在苦難換來。
▋以筆為劍,書寫台港歷史苦難
然而當苦難真正降臨,她幾乎難以承受。1989年發生六四事件,當槍聲響起,抗議者倒下,曾常跑北京的她湧現巨大無力感。「整整半年,我心裡非常不平靜,什麼事都沒法做……」那是在事件發生前滿懷熱情,頻繁跟著上百萬名港人遊行、喊著「打倒李鵬」,以為終能改變世界的她無法想像。
她也沒想到自己對香港的情感會劇烈改變。六四前,她一直自視香港過客,認為住幾年就會隨丈夫工作轉換離開;六四後,「我突然意識到腳下這塊土地的多彩多姿,有那麼多值得了解的事物。」她退回寫作者位置,以筆為劍,做自己能做的事。她開始寫「香港三部曲」。
三部曲從十九世紀末英國殖民下的香港,一路寫到《中英聯合聲明》九七大限前,施叔青透過遭綁架成名妓的黃得雲一生及後代折射香港百年史,既展現格局高峰,也在種族、性別、階級等變因交織下,將她向來擅長刻畫的人性寫得更深刻。「我要補足女性作家在大河小說的缺席!」怕我沒寫到這點般,施叔青忙著強調。無法改變世界,她至少要讓解釋歷史的權利,不再只專屬男性。
她沒料到的是,往後她提筆寫「台灣三部曲」,會像完結「香港三部曲」時那樣,早已離開筆下土地。1994年,她結束香港十七年旅居,「共產極權政權太可怕,我不願九七時還住在香港」,返台後才寫了香港第二部曲《遍山洋紫荊》的序。原以為從此長守台灣,沒想到才六年,由於公公生病,她又隨夫赴美邁向另個島。
自嘲「天生島民」倉皇遷徙不同島間,是佛法安定了她。二度返台初期,她驚覺熟悉人事十七年後全非,明明在故鄉卻不知何去何從,焦慮的心要到好友拉她參加法鼓山禪三,皈依聖嚴法師,才漸漸放下;在曼哈頓島,她困在歷史文獻,苦思「台灣三部曲」架構不得,決定閉關禪修,問題竟隨禪定迎刃而解。望著牆上丁兆麟墨寶〈禪觀〉,她叮囑我們一定要拍下,彷彿那就是她力量所在。
三部曲從清廷、日治下的台灣寫到二二八,「台灣狀況就像看似四人一起打橋牌,卻沒我們出牌機會,命運被別人左右,到現在都還是。」像她在第三部曲《三世人》藉戲班丑角說的:「陳儀是大蟲,大陸人是蝗蟲,日本人是臭蟲,台灣人是可憐蟲。」
白髮作家忽然激動起來,領我們進書房翻開一本圖冊,裡面和服圖案赫然密布戰鬥機和戰船。她憤憤說起會寫第二部曲《風前塵埃》,是因為在紐約看到二戰紀念展,展品有許多日本作為宣傳戰爭工具的美麗和服。「台灣實在太哈日,我在書裡寫下爬梳歷史後的客觀事實,希望大家清醒點,了解殖民時代日本人對台灣的不公不義。」
▋卸下文字,修練此心
滿載她歷年心血的數十本著作,現在卻都塞在衣櫃下大抽屜。寫完《三世人》,施叔青宣布封筆:2008年一場禪修,讓她進一步體會文學藝術創作都仍停留在感官情緒,決心拋開文字障,「我想真正認識自己。」八年後她雖又出版《度越》,自認比較是小說形式的修行心得總結。
曾經,她把寫作看得比命還重要,一心想爬上寫作山頂;如今,作家在我面前喃喃,如果一直想把一切當真,死命抓住,就會受苦。例如各種愛恨情仇,例如對創作的執著,例如對自己與他人的期待。
她想回家,在紐約前後住了三十年,即使丈夫就是美國人,她總感自己只是紐約客:她的創作必須經過翻譯才能被了解,她又那麼渴想深入更多東方文化。一年多前說服丈夫重回台灣土地後,施叔青終於感到安定,不論是自我位置,或心裡歸屬。
她興奮領我們一一看掛在牆上的山水畫臨摹,不再自我要求透過藝術完成什麼後,她單純享受筆尖遊走在宣紙的快樂,「我想告訴所有老人,一定要找個興趣,晚年才會過得比較舒坦有意義。」又眉飛色舞說起常到故宮看展、在救國團學書法,還聽中醫課程。
家鄉的溫暖也讓她深深感動,她說起一回去吃小籠包,有其他顧客見她進門時腿腳不好,端著碗筷就往樓上走,把一樓位置留給她;還有一次她與丈夫走在路上,驟然下起大雨,身後突地伸來一把傘,是位女士說先生會來接她,把傘留給他們。「台灣真的是個奇蹟,當年東方之珠香港已經樓塌,台灣卻因為半導體崛起,還保有世界一流的人情味。」
近來她在重新校對廿六年前寫的聖嚴法師傳《枯木開花》,施叔青面色端凝起來:「我感觸很多,首先是師父已經圓寂,當時訪問許多人也已不在,人生真的很無常。」但與學佛前的她不同的是,她已不會難過悲傷,「這就是一種自然的路程」。
但她仍有遺憾,當年她懷抱真實面對歷史的心情寫下傳記後,評論者稱此傳比起其他大師傳非常平實,沒有對大師的崇拜讚嘆。然而,施叔青皺起眉:「我現在回頭看,覺得對師父非常不公平,我愧對他,因為他實在太了不起了。」說的是聖嚴法師重新擬出中國禪法系統、復活默照禪。「師父是位巨人,我應該在書中更讚揚,he deserves better。」
但她已懂得對治各種情緒,「以前很多事會讓我很難過,但我學佛後,知道怎麼去化解,把嚴重性減輕點。」雖然自己試著超脫文字障,她也仍看重文學藝術,「文學能教我們審美、思考、作為慰藉,對一般人絕對有必要。」
施叔青書房裡掛著一幅臺靜農墨寶,寫著「讀書隨處淨土,閉門即是深山」,是她輾轉異鄉不論搬幾次家,都要帶在身邊的重要珍寶。如今她不但已回家鄉淨土,也從寫作大山返回心內深山,在那裡她不慌不忙,持續練習過得更超然,雖然本來面目也許一輩子難參透,她知道佛法永遠相伴。
加入 琅琅悅讀 Google News 按下追蹤,精選好文不漏接!